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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5 病历3432

  自从那天操场上的那场战斗结束之后,布兰林兄弟就再也没来骚扰我们了。戈萨回到学校的时候,嘴里多出了一颗假门牙,态度也变得比较谦逊了。至于戈多呢,他终于也出院回到学校,不过,只要一看到我,他就会马上躲得远远的。而最精彩的是,有一天戈萨竟然跑去找约翰尼,请他再示范一次那天最后那一记重拳——当然是慢动作示范。那天,自己是怎么被那拳打倒的,他根本连看都没看到。当然,并不是说戈萨和戈多从此以后就脱胎换骨变成大好人,不过,戈萨被狠狠揍了一顿,戈多被猴子和毒葛藤整得死去活来,这对他们来说未尝没有好处。从此以后,他们开始学会尊重别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没多久,10月过去了,山腰渐渐染上一片金黄,风中开始飘散着秋的气息。亚拉巴马大学和奥本大学两支球队都在赢球。老铁肺已经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魔女也爱上了别人,不再整天盯着我。我的世界,一切都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了。

  除了爸爸。

  我常常会想到爸爸,回想起那天凌晨,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在纸上写满了他自己都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他越来越瘦,胃口也越来越差。有时候他会笑,但笑得十分勉强,而且由于他的脸越来越瘦削,笑的时候露出牙齿,牙齿会显得特别大。另外,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呆滞。妈妈开始紧张了。她一直求他去看医生,或是去找女王,但爸爸说什么都不肯。他们吵过好几次架,每次一吵完,爸爸就会冲到门外去,开着他那辆敞篷小货车不知去向。然后妈妈就会躲到房间去哭。好几次我听到她打电话给奶奶,求她劝劝爸爸。“……那件事一直在折磨他的心,他已经快崩溃了。”我听到她在说。这时候,我就会跑到门外去跟叛徒玩,因为我实在不忍心听妈妈跟奶奶哭诉她受到什么样的煎熬。我感觉,爸爸已经把自己囚禁在一个炼狱般的内心世界里。

  还有我的梦。我老是做那个梦。一开始连续两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然后隔一晚又是同样的梦,接着隔三晚之后,连续七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

  科里?科里·麦克森?她们穿着白衣服,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轻声呼唤我。她们的声音好轻柔,仿佛翩然翱翔的白鸽,然而,她们的口气却透露出一种急迫,令我不寒而栗。做过几次那个梦之后,我开始注意到梦里的一些细节,那种感觉仿佛隔着一片雾蒙蒙的玻璃看到某些东西。那四个黑人小女孩背后有一道黑暗的石墙,墙上有一扇破掉的窗户,窗框上残留了几片玻璃。科里·麦克森?我听到远处传来滴答声。科里?那滴答声越来越大声,这时我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恐惧。科——

  到了第七天晚上,灯忽然亮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爸妈站在我床前。我睡眼惺忪,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那是什么声音?”爸爸问。这时妈妈忽然叫了一声:“汤姆,你看!”我床对面那面墙上出现了一道刮痕,墙脚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闹钟的零件,钟面上的指针指着两点十九分。“所谓时间飞逝不是叫你把闹钟拿起来扔。”妈妈对我说,“闹钟很贵的。”

  接着爸妈讨论了一下,最后的结论是,我会做噩梦,一定是因为早上吃了太多墨西哥式玉米肉馅饼。

  而差不多就在那时候,有一件不幸的事快要发生了。只能说,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在那个特定的地点,那是命运冥冥中注定的结果。当时我根本无法预料,我爸妈也无法预料,而且,即将酿成悲剧的那个人也无法预料。那个人在伯明翰一家饮料公司上班,每天早上,他都会拿到一份事先拟好的客户名单,然后开着他的小货车把饮料送到名单上的各个加油站和杂货店。假如那天早上那个人多花个两分钟冲个澡,或者,假如他早餐吃的是煎培根而不是香肠加蛋,这样一来,他出发的时间就可能提前或延后,而他也就不会在那个时间正好抵达那个地点,那么,这件悲剧是否就不会发生了?如果当时我再多扔一次棍子,让叛徒再多捡一次,晚个两分钟去上学,那么,这件悲剧是否就不会发生了?

  叛徒是只公狗,所以它很爱吠,只要心血来潮就是一阵狂吠。乐善德医生劝过我爸妈把叛徒送到他那边去结扎,这样它就不会一天到晚想到处乱跑。可是每次提到这件事,爸爸就会皱眉头,意兴阑珊,而我也一样。所以最后就作罢了。至于妈妈呢,她看叛徒几乎一天到晚都趴在门廊上,很少到处乱跑,所以也就觉得没有必要把它整天关在狗笼里。更何况,我们家门口这条路没什么车。

  所以,各项因素的聚合,注定了这场悲剧。

  10月13号那天,我放学回到家,看到爸爸已经提早下班回到家了。“孩子。”他开口叫了我一声。我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每次他这样叫我,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

  接着爸爸开车送我去乐善德医生家。商店街和山塔克街是两条平行的街道,中间有一大块空地,占地三英亩。乐善德医生家就在那片空地上。空地外围有一道白色的栅栏围墙,里头是一片草地,阳光普照,有两匹马正默默吃着草。房子旁边有一座狗舍,还有一片训练场,而房子另一边是一座谷仓。乐善德医生家是一栋白色的两层楼房子,看起来四四方方,造型简洁利落,干净清爽。我们绕过弯弯的车道,开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面告示牌,上面写着:请先为你的宠物套上链条。我们把车停在后门,跳下车。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乐善德太太出现在门口。

  我在前面描述过乐善德太太。她长着一张马脸,身材高大壮硕,简直可以吓跑黑猩猩。她老是阴沉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仿佛头顶上永远笼罩着一片乌云。但此刻,她的表情却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她注意到我的眼睛都已经哭肿了。

  “噢,可怜的孩子。”乐善德太太忽然露出很亲切的表情,差点吓到我,“可怜的小狗,看了真让人难过。”她的外国口音很重。“来,请进!”她对爸爸说了一声,然后就带我们走进接待室。里头的墙面镶着松木板,上面挂满了小孩抱着小猫小狗的照片。我们穿过接待室,走到一扇门前面。门里是一座楼梯通往地下室,乐善德医生的办公室就在底下。我一步步往下走,每跨一步都是一种无比的折磨,因为我知道等一下会看到什么。

  我心爱的小狗快死了。

  下午一点钟左右,在商店街,叛徒正要过马路,结果被那辆伯明翰来的饮料车撞到,当时它正和一群狗在一起玩。打电话到我家通知妈妈的人是多拉尔先生。当时多拉尔先生刚吃过中饭,正从明星餐厅走出来,忽然听到有一辆车轮胎发出尖锐的吱吱声,接着就看到叛徒被轮胎碾过去。结果,叛徒直挺挺地躺在商店街上,另外那几只狗拼命朝它猛吠,想叫它起来。多拉尔先生把马凯特队长找来,请他帮忙把叛徒抬到副镇长韦恩·吉利的敞篷小货车上,送到乐善德医生家。为了这件意外,妈妈差点崩溃,因为她太自责了。那天下午她本来想把它关进狗栏里,可是却因为看连续剧看得太入神,一时忘了。从小到大,叛徒从来没有跑到商店街那么远的地方过。显然它是被那群狗带坏了,结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地下室里弥漫着动物的味道,虽然不至于难闻,但多少有点腥骚味。地下室用栅栏隔成了好几个小间,在日光灯的照耀下,白瓷砖和不锈钢闪闪发亮。乐善德医生就在那里,他身上穿着白袍,神色凝重。他跟爸爸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转过头来看我,拍拍我的肩膀。“科里?”他说,“你想不想去看看叛徒?”

  “要。”

  “好,我带你去看它。”

  “它……它死了吗?”

  “没有,它没死。”他伸手揉揉我脖子后面,“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它快死了。”乐善德医生紧盯着我,不让我躲开他的视线。“我已经尽量让叛徒感觉舒服一点,不会有痛苦,可是……它伤得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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