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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荷马调整了一下窥阴器的角度,好清楚地观察子宫颈,然后用扩阴器将子宫口撑开。撑开后的子宫口就像一只眼睛在与他对视。她的子宫颈看来比较柔软,略有肿大,外表附着一层健康透明的黏液,呈现出一种令荷马最为惊心动魄的粉红色。他听见楼下的轮椅在不停地转来转去,而小罗斯则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去告诉他们,别让孩子兴奋过度。”荷马对坎蒂说。那口气仿佛坎蒂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士,他已习惯了对她发号施令,而她也习惯了一字不差地听命于他。楼下的喧闹以及坎蒂的劝说声,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凝神注视着子宫口,等它扩张到一定程度后,便挑选出一只大小适中的刮匙。他想,有了第一次之后,以后可能会更加容易。现在他才明白,他不能扮演最坏的上帝,既然他可以替罗斯·罗斯堕胎,又怎么能拒绝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他怎么能拒绝任何人?只有上帝才能作那种决定。他默默地说:我将根据她们的意愿,为她们提供服务,接生或堕胎都行。

  荷马的呼吸缓慢而均匀,拿着刮匙的手十分沉稳,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当刮匙接触到目标时,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项奇迹。

  当天晚上,坎蒂睡在安琪尔房里的另一张床上,以便随时可以照顾罗斯·罗斯,但罗斯·罗斯却睡得特别沉。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时,缺牙的牙缝间发出轻微的哨声,可丝毫没有吵人的感觉。因此,坎蒂也睡了个安稳觉。

  安琪尔在楼下和华力一起睡在大床上,两人小声地聊天,一直聊到深夜。华力给安琪尔讲起了当年他和坎蒂谈恋爱的情形。其实,安琪尔早已听过这些往事,可此刻却听得更加入神,因为现在他认为自己爱上了罗斯·罗斯。华力还告诫安琪尔,万万不可低估荷马所成长的那个世界里的种种较为阴暗的需求。

  “还是那句老话,”华力对安琪尔说,“我们有办法让荷马离开圣克劳兹,却无法使圣克劳兹脱离荷马。还有,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希望你的爱人照你的愿望行事,或者去做你认为是对它好的事情,这都很正常,不过这一切都得顺其自然。你不能干涉你心爱的人的自由,正如你不能干涉素不相识的人。要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因为人们往往喜欢干涉他人,喜欢自作主张。”

  “当你想保护一个人却无能为力时,那滋味可真难受。”安琪尔说。

  “你没办法保护别人,小子,”华力说,“你只能去爱别人。”

  华力入睡后,梦见自己又置身于伊洛瓦底江上的竹筏上,随着水波上下起伏。一个友好的缅甸人准备替他导尿。那人先把细竹管在黄褐色的河水里浸了浸,再用绑在头上的丝巾擦干,并且朝竹管上吐口唾沫,然后问他:“你现在想撒尿吗?”

  “不,谢谢你,现在没有尿。”他大声说着梦话。安琪尔听了不禁微微一笑,随后也渐渐睡去。

  在楼上的主卧房里,荷马却毫无睡意。他主动要求晚上照顾小罗斯,他说:“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么喜欢带孩子了。孩子总是使他联想到自己,孩子们常常在半夜醒来,哭着要这要那。可是当他把奶瓶塞进小罗斯嘴里后,她又乖乖地睡了,重新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能够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家伙,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孩子睡在他的身边,那张小小的黑脸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在睡梦中,她还不时地伸出小手,手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仿佛想抓住梦中看到的东西。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均匀呼吸,使荷马回想起了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寝室,他努力地回想着那段必不可少的晚祷词。

  荷马低声念道:“让我们为拉奇医生祝福吧!拉奇医生找到了一个家。晚安,拉奇医生!”他想象着会由谁来念这段晚祷词。可能是安琪拉护士,他想。于是,他把那封信寄给了安琪拉护士。

  顾赫太太曾经醉心于找人取代“隐性同性恋”的老拉奇,如今,拉奇医生已经去世,她也就热情大减。不过,想到可以指派那位一向与老拉奇作对的传教士医生去继任,她心里还是乐不可支。金格里奇医生也认为,让那个把拉奇气得发疯的年轻人来接管圣克劳兹,似乎也不失公允。但是,他对圣克劳兹将来的局面并不怎么关心,反而更热衷于秘密研究顾赫太太的心理状态。他发现顾赫太太内心里交织着两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其一是自认为正义使者的妄想,其二是受到激发的仇恨。

  当然,金格里奇医生和委员会其他委员,也急于面见年轻的史东医生。但金格里奇医生,更迫不及待地想观察顾赫太太见到史东医生时的反应。她有一种颜面肌肉痉挛的毛病,每当有人让她特别开心或恼火时,她的右脸便会不由自主地抽搐。金格里奇医生猜想,顾赫太太会见史东医生时,一定会激动得进入连续痉挛的状态,他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那种情景。

  荷马在给安琪拉护士的信中写道:“你们要设法拖住委员会,不妨告诉他们说,你们已尽力联络史东医生,可是,由于史东医生在印度的两所医院之间做巡回医疗(就说一所在阿萨姆,另一所在新德里),起码要一个多星期之后才能与他取得联系。还有,就算他愿意来圣克劳兹任职,也要等到十一月份才能到任。”

  荷马希望争取这段时间,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安琪尔,并忙完收成季节的工作。

  他在信中还告诉安琪拉护士:“你们必须让委员会相信,你们不但是优秀的护士,还是合格的助产士,你们能够判断哪些病人应该交给医生照料。你们一定得原谅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既然大家都在等我回来,这样也许反而更能取信于委员会——从亚洲回来当然得花上一段时间!”

  他还请她们把有关富兹·史东的所有记录都寄给他,如果拉奇有任何遗漏之处也一并告诉他(不过,荷马想象不出圣拉奇会有任何疏漏)。荷马三言两语地告诉安琪拉护士,他爱拉奇就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另外她们也“不必提防美洛妮”会对圣克劳兹不利。

  倒是那个打断美洛妮的鼻梁、扭断她的胳膊的名叫鲍伯的可怜家伙,完全有理由提防美洛妮,可是他却不够聪明,不知道要对她有所提防。美洛妮拆掉手臂上的石膏,鼻梁也基本恢复正常之后,便又与路娜一起,双双出现在巴斯城那几个她们常去的老地方,当然也包括那家比萨店。鲍伯碰上她们时,又不知死活地招惹她们。为了解除他的戒备心理,美洛妮故意朝他羞怯地笑笑,难为情地露出嘴里的断牙。于是,鲍伯又蠢头蠢脑地把注意力转向路娜。美洛妮趁其不备,掏出电线剪(电工常用的必备工具),“咔嚓”一声,将鲍伯的耳朵剪掉了一半,然后又抡起椅子,砸断了他的鼻梁和好几根肋骨,最后把他打得不省人事。虽然在对待圣克劳兹的问题上,美洛妮还算有良心,但她从来都是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

  路娜称她为“我的英雄”。这话在美洛妮听来,别有一番感触,因为她一直认为荷马才是天生的英雄。

  荷马是罗斯·罗斯眼中的英雄。罗斯·罗斯星期一在安琪尔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坎蒂不时地把孩子抱上来让她看看,安琪尔更是一有机会就跑上来探望她。

  “你肯定会喜欢这个房间的。”安琪尔说。

  “你真是疯了!”罗斯·罗斯说,“不过我已经爱上这儿了。”

  这一天的工作效率非常低。罗斯先生不肯上工,差不多一半的工人第一天学骑车时都摔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荷马的膝盖也摔肿了,后颈上还青了一大块,恐怕这辈子是学不会骑那可怕的玩意儿了。桃子拒绝爬梯子,只肯将苹果装到车斗上,或跟在车后将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只有马蒂真正学会了骑车,可他也是不住地呻吟抱怨。而黑锅则宣布这是个绝食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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