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苹果酒屋的规则 | 上页 下页
一六五


  那是一辆旧车,要不就是主人没有好好保养它,只听得气门啪啪响着,车尾的排气管似乎也松了,一路咔嗒直响。这辆车似乎很笨重,而且底盘很低,常常擦在果园泥土路的小土坎上。开车的人似乎非常熟悉果园里的路线,因为车前灯并没有开,所以直到开得这么近了,才被他们发觉。

  坎蒂手忙脚乱地把床单和毯子收起来,黑暗中,她可能收拾得不是很整齐。荷马也帮着她把床垫卷好。

  “是华力!”坎蒂压低嗓门说。从声音听来,的确像是那辆旧凯迪拉克。自从雷蒙·肯德尔死后,这辆车就再也没有人定期保养。荷马记得车上的消音器松了,引擎重新换过,所以气门也需要调整,而且车身太重,底盘又太低,不适合在果园里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行驶。

  可是华力怎么可能开车来这儿呢?荷马不禁纳闷。难道他是爬到车上去的吗?(荷马亲自将凯迪拉克停在一座仓库后面,那儿的路面坑坑洼洼,轮椅根本无法通行。)

  “也许只是附近的某些年轻人。”荷马低声安慰坎蒂。这一带有些人知道苹果酒屋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不止一对情侣曾经在果园里的小径上约会过。

  那辆汽车径直开到苹果酒屋的墙边才停下,荷马和坎蒂感觉到车前的保险杠挨在了墙上。

  “是华力!”坎蒂小声说。如果是附近的年轻人,用不着把车靠得这么近。引擎熄火后还隆隆地震动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停下来,接着喷出一股热气。

  荷马松开坎蒂朝门口走去,一不小心绊在那只医师提包上。坎蒂连忙抓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我总不能让他一路爬进来!”荷马说,可坎蒂却怎么也不肯离开那个黑暗的墙角。

  荷马拾起提包,摸索着走进漆黑的厨房。他的手找到了电灯开关,也碰到了他新贴的规则。他没有听见开车门的声音,却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他的手停在电灯开关上。哦,华力,这太不公平了!他默默地说。荷马知道,外面既然有说话声,就说明华力还带来了安琪尔,这样他上车就容易得多,安琪尔可以帮他把凯迪拉克从仓库背后开出来。尽管华力也承受着痛苦的折磨,但是一想到他把安琪尔也牵扯进来,荷马不禁有些愤然。不过他转而又想,这件事不是也与安琪尔有关吗?(这时,他们打开了车灯,是为了照亮通往门口的路吗?)

  荷马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向他们两人说出真相。可事到如今,用哪种方式又有什么关系呢?荷马毅然打开厨房的灯,一时有些目眩。他想,自己大概就像一棵摆在酒屋门口的圣诞树一样大放光华吧!他忽然想到,当年就是这辆凯迪拉克把他从圣克劳兹救了出来,现在这辆车又来了,不是很凑巧吗?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第二次拯救他:此刻,他拿着那只旧医师提包,准备说出真相,也就是终于准备服下治疗心病的药物。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神经质地扯着衣服上那些并不存在的线头,突然之间记起了神经学家对这种症状的称呼:“摹空”。

  他握紧拉奇医生的提包,向黑暗中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看清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自始至终都是原来的他,一个无人领养的孤儿,尽管他逃离了圣克劳兹一些时日,但圣克劳兹依然是他的合法监护人。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归属何处。

  拉奇医生又在给哈里·杜鲁门总统写信,后来才想起现任总统早在几年前便换成了艾森豪威尔。罗斯福总统去世之后,拉奇继续写了几封信给他,还写了更多的信给罗斯福夫人。可罗斯福夫妇从来不曾给他回信。哈里·杜鲁门总统也没有回信给他。拉奇也不记得自己是否给杜鲁门夫人或他们的女儿写过信,反正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想到要给艾森豪威尔总统写信,他便尽力给自己打气,同时努力回想着上次给艾森豪威尔的信是怎么开头的。他记得开头写着“亲爱的将军”,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记不清了。他好像在信中提到自己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过军医,试图借此掩饰他写信的真正目的。也许现在该给艾森豪威尔夫人写信试试,可当他写完“亲爱的玛米①”之后,自己又觉得很荒唐。

  ﹛①玛米,是玛丽的昵称。艾森豪威尔夫人名叫玛丽·多特·艾森豪威尔。﹜

  韦尔伯·拉奇想:唉,写这些信又有什么用呢?只有疯子才会跟艾森豪威尔写信谈论堕胎问题!他一把扯下打字机里的信纸,接着却突发奇想,觉得艾森豪威尔总统的脑袋与婴儿的脑袋也没什么两样。

  随后,他又想起那张落在美洛妮手里的问卷,心里明白再也不能浪费时间了。他交代安琪拉护士说,在吃完晚餐、照料孩子们上床之后,他们要召开一次会议。

  在安琪拉护士的印象中,除了托管委员会开过的那次令人极为不快的会议之外,圣克劳兹还从未开过别的什么会。她想,既然要开会,肯定少不了委员会的人。

  爱德娜护士听说要开会,不由得说道:“哦,天哪,要开会!”她为此一整天心烦意乱。

  葛洛根太太也是惴惴不安,她很为会议地点担心,就像怕找不到会场而错过开会似的。

  “我想,我们可以尽量将可能性缩小一些。”卡罗琳护士安慰她说。

  韦尔伯·拉奇在办公室里忙碌了整整一天。这天没有孕妇临盆,只有一个女人要求堕胎。护士们热情地接待了她,将她安顿好,并告诉她第二天会为她做手术。韦尔伯·拉奇不肯迈出办公室半步,不但没有出来吃午餐或喝茶,甚至不肯出来从事上帝的工作。

  他忙于重新审核富兹·史东这位杰出医生的历史,并作最后的补充。他还写出了荷马·威尔士的死亡报告:可怜的荷马本来心脏不好,在果园的生活又太过劳累,而且吃的食物中又含有过多的胆固醇。他写道:“孤儿都喜欢吃肉,他们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不过,史东医生却不是这一类的孤儿。拉奇把富兹·史东刻画成一个“瘦削而卑鄙”的人。说到底,有哪个孤儿胆敢挑战拉奇医生的权威呢?可富兹·史东却威胁要告发他的恩师!他不仅敢于抨击拉奇医生关于堕胎的观点,而且他自己对此也有强硬的看法,因此一再扬言要向委员会揭发拉奇医生的行径。此时此刻,富兹正在发挥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以传教士般的热忱在海外行医。因为拉奇知道,对史东医生来说,只有托管委员会查不出的地方才最为安全,所以他声称史东医生正在亚洲救治因患疟疾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儿童。拉奇刚在医学期刊《刺血针》上读过一篇报道,得知疟疾是亚洲儿童的头号杀手(荷马刚好也看过这篇报道,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心脏病发作身亡)。富兹从缅甸和印度给韦尔伯·拉奇寄来了数封怒不可遏的信,信中提到许多有关缅甸与印度的细节,从而使他的使命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实际上,这些细节都取自于拉奇所听到的华力在那些地方历尽劫难的遭遇。

  这一天忙下来真是让拉奇心力交瘁,他还以不同的身份给托管委员会写了几封信。他很想用乙醚来代替晚餐,不过他也知道,他那几位饱受欺压的助手正在为晚上的会议忧心忡忡,他只有吃了晚餐,才能有精力主持会议。这天晚上,拉奇在女孩部只念了一会儿《简·爱》,他离开时,所有的女孩都还毫无睡意。在男孩部,他也只念了《大卫·科波菲尔》中的短短几段,有两个孩子嫌他念得太少,甚至抱怨起来。

  “很抱歉,”拉奇对他们说,“大卫·科波菲尔今天只碰到这些事儿,他今天不是太劳累。”

  可韦尔伯·拉奇这一天却非常劳累,葛洛根太太和几位护士对此相当清楚。他将大家召集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似乎这儿遍地的纸张以及那大部头的《圣克劳兹简史》能给他带来慰藉。他倾身向前,扶着那台使用过度的打字机,仿佛打字机就是他的讲台。

  “各位!”他大声道,以打断正在聊天的几位女士。“各位!”他又喊了一声,就像敲着木槌维持会议秩序,接着宣布道,“现在我们要同心协力,守关抗敌了!”

  爱德娜护士不禁怀疑他是否曾到火车站,与站长一同观看电视上的西部片。她自己就经常溜去看电视。相对于郝帕隆·卡西迪而言,她更喜欢罗伊·罗杰斯,当然,如果罗伊不唱歌就更好了。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汤姆·米克斯。她虽然讨厌《孤独的骑警①》,对剧中人汤图及他的一群死党却还比较欣赏。

  ﹛①孤独的骑警,是广播电视节目中虚构的人物。他在西部漫游,除恶济贫,主持正义,对恶人伤而不杀,晓之以理。在每代美国人的眼里,他都是这个复杂多难的世界上代表着秩序的理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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