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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美洛妮的牙齿残缺不全,嚼不了口香糖,可她还是欣然收下,放进了口袋里——这是可以送给路娜的好礼物。吃硬糖时,她的牙腔会痛,可她喜欢偶尔吃一颗,即使牙痛也无妨,也许她就是喜欢那种感觉。至于冰激凌苏打,她以前还从来没尝过呢!

  在为美洛妮的冰激凌苏打浇草莓汁之前,卷毛头假装试试喷嘴,故意把黏糊糊的草莓汁浇在地上,以表达他对这地方的厌恶之情(当然,他事先左右侦察了一番,确信只有美洛妮能看见)。他解释道:“这东西招蚂蚁。”美洛妮却有些怀疑,十一月天里哪还有什么蚂蚁呢?卷毛头说:“他们老是对我说,别弄撒了,会招蚂蚁的!”说着,他又往地上多浇了些草莓汁,一边嘟哝着:“我要让蚂蚁把这鬼地方全给搬走!”

  “你还在记恨荷马吗?”美洛妮狡黠地问。

  接着,她帮卷毛头出主意说,他应该向每个顾客打听观海果园在哪儿。卷毛头从来没有具体想过,如果他真的碰到荷马,他到底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虽然对荷马心存不满,却也不是个记仇的人。他忽然想起美洛妮性情凶暴,不禁起了疑心。

  “你要找荷马干什么?”卷毛头问。

  “干什么?”美洛妮柔声地反问。很难说她自己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她继续问道:“卷毛头,如果是你要找他,你会干什么?”

  “这个嘛,”卷毛头费力地思考着,“我猜,我只是想见见他,顺便告诉他,他就那样撇下我,一拍屁股走了,让我多么难过。当时,我还以为要走的是我,而不是他。”说到这里,卷毛头才明白自己只是想见见荷马,两人或许能做朋友,一起做些事情,他始终很崇拜荷马。他的确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但也仅此而已。想着想着,他不禁哭了起来,美洛妮连忙拿起吃冰激凌苏打时放在手边的纸巾,替他擦眼泪。

  “好啦好啦,我懂你的意思,”她轻言细语地说,“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因为他也撇下了我。说真的,我也挺想念那家伙,也想再见见他。”

  卷毛头的哭声引起了他养父林弗雷特先生的注意。林弗雷特先生是药剂师,原本站在药店最后面的配药处。

  美洛妮向他解释道:“我是从圣克劳兹来的,在那儿,我们大家相处得很好,所以现在意外相逢,不免有些激动。”说着,她还爱怜地紧紧搂住卷毛头,林弗雷特先生见了,也就没有干预。

  美洛妮搂着卷毛头,就像睡觉之前讲故事似的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小声说:“记着,卷毛头,观海果园,可别忘了随时打听这地方!”她好不容易让卷毛头平静下来,然后将路娜在巴斯的住址留给了他。

  在返回巴斯的路上,美洛妮希望船厂能重新雇用她,更希望所谓的“为战争出力”能使生产线上的玩意儿有所变化,也许她能有机会干些别的活儿,而不再是将钢珠轴承塞进那火腿似的链轮里。想到这里,她从葛洛根太太的大衣口袋里取出路娜送给她的钢珠手套。到目前为止,她还用不着拿它当武器,但无数个夜晚,它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安慰。回头想想,这一年也不完全是一事无成,她心里不禁暖暖的。她用那沉甸甸的手套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上奋力一击,感觉到了一丝痛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阳光,现在我们有四个人在找你了!

  华力虽然一直驻在得克萨斯州,不久却又被调到拉伯克飞行学校,编在第十二营第三大队。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下旬,他都会驻守该地,不过军方允许他回家过圣诞节。

  他在给坎蒂的信中写道:“我马上就要回到亲人的怀抱了!”他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荷马、奥莉芙以及雷。雷加入了基特里的海军船厂技工团,在那里制造鱼雷,以此为战争出力。他雇了当地几个中学生帮他经营龙虾生意,每到周末才回观海果园保养机器与车辆。他兴致勃勃地拿着陀螺仪,在奥莉芙的餐桌上向奥莉芙与荷马做示范。

  雷常常说:“要了解鱼雷,首先就得弄懂陀螺仪。”荷马对此很感兴趣,但奥莉芙只是出于礼貌——更重要的是由于对雷的依赖——才耐着性子听这些。奥莉芙深信,如果不是雷帮她修理果园里的所有器械,果园里一定长不出苹果来。

  坎蒂近来心烦意乱。看到别人都在为战争出力,她就感到莫名的抑郁,尽管她也自告奋勇地志愿前往肯尼斯角医院担任护士助手,每次都工作很长时间。她认为,在这种非常时期还上大学,也未免太“享受”了。她还对荷马说,就他的背景而言,他比大多数人更适合担任护士助手,从而轻而易举地说服荷马加入了志愿者阵容。

  “好吧。”荷马说。

  于是荷马又违背初衷,重新与医药为伍,但他很快便感到如鱼得水,适得其所。不过,他也面临许多困扰:他必须勉为其难地装出初学者的模样,可有时又忍不住对某些问题发表专业性意见。在医院里,护士喜欢对助手摆架子,而医生对所有人(尤其是对病人)更是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这使荷马愤愤不平。

  坎蒂与荷马不能为病人打针或配药,但他们可以做些铺床、倒便盆、替病人按摩、洗澡、跑腿等差事,所以这家气派的医院里显得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此外,他们还要到产房帮忙。荷马在见识了这里的接生过程之后,感到很不以为然,觉得这儿的医术根本无法与拉奇医生的医术相提并论,有时甚至比他自己都不如。拉奇医生过去常常批评荷马对病人的乙醚用量太重,可如果老先生现在看见肯尼斯角医院让病人呼吸乙醚的大手笔情形,真不知会作何反应!在圣克劳兹时,荷马曾看过许多病人的乙醚用量恰到好处,以至于在整个手术过程中可以与别人谈笑自如;而在肯尼斯角医院的观察室里,手术后的病人很久都不能从麻醉中苏醒,一个个就像被棍子打昏了似的,嘴巴张得大大地打着呼噜,双手无力地下垂,而脸上的肌肉则耷拉得厉害,有时扯得眼睛都闭不上。

  最令荷马怒不可遏的是,孩子们也不能幸免,仿佛那些医生或麻醉师根本就不知道要考虑体重与药量的比例。

  一天,他和坎蒂坐在一个五岁小男孩的病床两侧,这孩子刚刚做过扁桃体摘除手术,他们得等他苏醒过来。护士助手的职责就是陪伴病人,尤其是孩子,特别是扁桃体摘除的孩子,直到他们从麻醉中苏醒。孩子们醒来后常常会感到恐惧、痛苦,甚至恶心。荷马说,只要少用一点儿乙醚,他们就根本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一位名叫卡罗琳的护士这时也在观察室里。她相貌平平,年龄和他们俩不相上下,颇得他们的喜欢。卡罗琳对病人态度温和,对医生却不苟言笑。

  卡罗琳护士说:“荷马,你对乙醚懂的还真不少哩!”

  “我觉得他们有时用得太重了。”荷马支支吾吾地说。

  卡罗琳护士说:“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医院,十全十美只是人们对医院的期望;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医生,尽管他们自以为十全十美。”

  “没错。”荷马说。

  小男孩终于苏醒过来,说喉咙很痛,他们便喂他吃冰激凌,可他刚吃几口,便吐个不停,过了好半天才舒服一些。护士助手的职责之一就是照顾从麻醉中苏醒的孩子,避免他们被呕吐物呛着。荷马向坎蒂解释说,孩子在半麻醉状态时,千万不能让如呕吐物等流质的东西吸入肺部,这一点非常重要。

  卡罗琳护士听了不禁问道:“荷马,你爸爸是医生吗?”

  “不是。”荷马回答。

  但卡罗琳护士还是把荷马介绍给了哈洛医生。年轻的哈洛医生正为自己不能在同行中出人头地而苦恼不已。他总有一绺乱发坚定不移地翘着,露出一点也不饱满的额头,还有几根黄色的发丝遮住了眼睛,使他的眼神显得焦虑,仿佛总是从帽檐底下打量别人似的。

  “哦,对了,威尔士,我们的麻醉专家。”哈洛医生言不由衷地说。

  荷马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那儿有所医院,我常在那儿帮忙。”

  “可你应该没有给病人用过乙醚吧?”哈洛医生问。

  “当然没有。”荷马撒了个谎。正如拉奇医生在与托管委员会的交往中渐渐明白的那样,对那些令人讨厌的人撒谎能让人产生意外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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