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苹果酒屋的规则 | 上页 下页 |
| 一一四 |
|
|
|
荷马不常想起美洛妮,但每次想起她时,却总是十分思念,而后又会因此跟自己生气。他想,我为什么要思念她呢?他也尽量不去想圣克劳兹。他离开得越久,就越觉得外界的生活与那儿有着天壤之别。可每当他想起圣克劳兹时,他也是满腹思念,他思念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葛洛根太太、拉奇医生,以及那儿的一切,为此他更是生自己的气。在内心深处,他目前并没有感受到对圣克劳兹的生活有着丝毫渴望。 相反,他很喜欢观海果园的日子,他希望拥有坎蒂,与她一同生活。当她返回卡姆登后,他总是尽量不去想她,可只要想到华力,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坎蒂。因此华力返回奥洛诺后,他觉得如释重负,尽管整个秋天他都十分想念华力。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孤儿在心情抑郁时,往往容易撒谎。撒谎起码是一种主动的措施,它会逼得你提高警觉,因为你必须随时为谎言所造成的后果负责。你撒谎时必须处处留心,同时要避免谎言被人拆穿。孤儿们一向无法主宰自身的命运,但是,如果你告诉他们,别人也同样不能主宰自身的命运,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的。 “人们在撒谎的时候,常常以为在主宰自己的生活,因此对孤儿来说,撒谎更是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我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也常常撒谎,我喜欢撒谎。当你撒谎时,会觉得自己在欺骗命运——不仅是自己的命运,也是所有人的命运。” 荷马不但填写了问卷,还对圣克劳兹大加赞扬。他说,“整建”圣克劳兹那些废弃的建筑正是“将孤儿院生活与周围社区生活结合起来”的多项努力之一。他还对安琪拉护士撒了谎,但那只是一个善意的小谎,是为了安慰对方。他写信告诉她说,他把第一份问卷弄丢了,所以才拖了这么久没有寄回,委员会是否可以给他补寄一份?(等他收到委员会寄来的第二份问卷后,他就会马上将颇费了一番工夫填好的第一份问卷寄出去,这样一来,便显得他一收到第二份问卷就立刻填好寄出,而没有丝毫的耽搁。) 他又写了封信给拉奇医生,佯装镇定地询问有关自己肺动脉瓣狭窄的详细情形,比如说,拉奇医生是否认为他有必要每月作一次检查?(拉奇医生当然会认为没有必要。)他自己是否能察觉出发病迹象?他的心杂音会不会复发,他自己能否听见?(对这些问题,拉奇医生的回答是:保持冷静,只有保持冷静才是最好的养生之道。) 荷马为了保持冷静,便将那份多余的空白问卷钉在华力房间的电灯开关旁边的墙上。于是,有关圣克劳兹生活的问卷也变成了一种被视而不见的权威,正如每年张贴在苹果酒屋里的规则一样。每次进出房间时,荷马都会看看自己用连篇谎话回答过的那些问题,比如,他想起当初谈到“关于圣克劳兹的管理方式”的“改进措施”时,总是不由得特别开心。 荷马依然经常失眠,让窗外传来的新的音乐伴他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在十二月初的寒风中,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不停地摇来晃去,发出“咔啦啦”的响声。荷马躺在床上,从窗口漫进来的月光照在他叠放在胸口的双手上,在他听来,那些树仿佛在甩掉压在枝头的积雪,尽管大雪仍未来临。 或许那些树也知道战争即将爆发了吧,但奥莉芙却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年复一年,她听惯了果树摇曳的声音,她亲眼目睹树叶一片片飘落,树枝蒙上一层积雪,待积雪融化后,光秃秃的树枝又重新显现。阵阵寒风从海边袭来,树枝在瑟瑟颤抖,像极了两军对垒时摆出各种恐吓姿势的战士。可是多年来,奥莉芙对冬天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丝毫感觉不到战争来临的迹象。如果说今年的果树显得格外萧索,她也会觉得那是因为丈夫刚刚去世,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寒冬的缘故。 韦尔伯·拉奇医生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成年人往往不会在熟悉的事物中寻找征兆,可是孤儿却总是在寻找征兆。” 荷马站在华力房间的窗前,在树叶凋零的果园中寻觅着未来,寻觅着自己的以及坎蒂和华力的未来。拉奇医生,甚至美洛妮的未来显然也在那片光秃秃的果树林中。他又想:上帝的工作又会有怎样的未来呢? 在圣克劳兹,看不到战争即将爆发的任何迹象,一切熟悉或不熟悉的事件都按照一定的仪式或惯例得到解决:妊娠以分娩或堕胎的方式宣告终结,孤儿要么已经被领养,要么等待着被领养。在没有下雪的干冷天气里,四处飞扬的锯木屑刺激着圣克劳兹居民的眼睛、鼻子与喉咙,只有在刚刚下过雪后,它们才会暂时从空气中消失。一旦积雪融化,露在地面上的锯木屑又会发出毛皮潮湿时的气味。等到结冰时,它们又重新出现,干干爽爽地铺在冰雪之上,于是人们的眼睛又痒起来,鼻涕流个不停,喉咙里怎么清都不舒服。 一天晚上,拉奇医生在男孩部宣布:“让我们为史莫奇·菲尔兹祝福吧!史莫奇找到了一个家。晚安,史莫奇!” “晚安,西莫奇!”小大卫·科波菲尔口齿不清地说。 “晚安!”小史蒂福兹也大声说。 安琪拉护士在心里默默地说:晚安,你这小馋鬼!不管收养你的是哪家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该把冰箱上锁。 十二月的一个清晨,玛莉·艾格尼丝·科克站在窗前——美洛妮过去就常常站在这里,面对外面的世界或大发宏论,或冷眼旁观——注视那些女人从火车站走上山来。她想,她们看起来并不像怀孕了呀! 在华力曾经设想要种满苹果树的荒凉山坡上,小大卫·科波菲尔正顶着入冬的第一场雪,吃力地拖着一只大纸箱。这个纸箱本来装有四百片消毒的纱布垫,小大卫知道这一点,因为是他亲手拆箱的。他在山脚下把小史蒂福兹装了进去,直到接近山顶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方面,把小史蒂福兹拖上山并不容易;另一方面,将装有小家伙的纸箱在湿漉漉的雪地上拖了这么远一段路,箱底都快磨烂了。小大卫想,就算他能把这个自制的雪橇拖上山顶,这玩意儿往后可能再也滑不动了。 “晚安,史莫奇!”小史蒂福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杜口①,小笨蛋!”小大卫骂道。 ﹛①小大卫口齿不清,将“住口”说成“杜口”。﹜ 拉奇医生心力交瘁,正躺在诊疗室里休息。在这个冬日里,从窗口透进来的惨淡光线照得四面白墙暗然无光。一时之间,他有些神思恍惚,竟然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了。他不禁想道:从今以后,我一定要有目的地行事,再也不能徒劳无功、白费力气了! 迷蒙之中,他似乎看见窥阴器正置于合适的角度,使子宫颈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眼前。他模糊地想:是谁的子宫颈呢?即使吸了乙醚之后昏昏沉沉,他仍然习惯性地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固定着窥阴器的螺丝,随之他看见自己手腕的汗毛上沾着一缕金黄色的阴毛,由于衬着他的苍白肤色,那淡淡的金色几乎难以察觉。他甩甩手,那抹金色就在空中轻轻飘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左手去抓,却没有抓着。哦,他想起来了,是她的子宫颈!可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有个孩子气的名字,”拉奇忽然说出声来,“对了,叫坎蒂!”他终于想起来了,不禁失声而笑。爱德娜护士这时正好从诊疗室门口走过,听见他的笑声,不由得屏气静听着。可尽管她屏住气息,还是被乙醚熏出了眼泪。这气味以及锯木屑,还有孤儿们,常常令她老泪涟涟。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