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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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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韦尔伯·拉奇当上医生那年,尼尔·杜尔去世了,韦尔伯的母亲悲痛欲绝,不久也就随她心中的禁酒英雄而去了。而韦尔伯的父亲,则将前市长官邸内他们所居住的佣人房里的物品拍卖一空,然后搭乘“大干线铁路公司”的火车去了蒙特利尔。那里的禁酒气氛略为宽松,他父亲得以尽情豪饮,终因肝脏功能发挥到极限而告别人世。曾经将这位前车工带走的“大干线铁路公司”又将他的遗体运回了波特兰,韦尔伯·拉奇赶到车站迎灵扶柩,这一次,他充当了父亲遗体的搬运工。当实习医生第一年时,他见过不少肝硬化病人,所以清楚地知道父亲临终前的情况:硬化的肝脏百孔千疮,皮肤呈黄疸现象,大便颜色变浅,小便颜色变深,血液无法凝结。他怀疑父亲甚至是否注意到伴随肝硬化而来的阳痿问题。 如果说年轻的韦尔伯·拉奇决定当妇产科医生,是因为失去双亲,所以希冀尽一己之力,将更多的新生命迎到世上,这个故事一定会非常感人。在成为妇产科医生的过程中,他还是经常与细菌为伴。他的细菌学教授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哈罗德·恩斯特博士,可人们对这位教授印象最深的是,他是大学棒球队第一个会投曲线球的投手,也是第一个成为细菌学家的大学棒球队员。每天一大早,在前任曲线球投手恩斯特博士来上实验课之前,年轻的韦尔伯·拉奇就来到实验室,独自在那儿做实验。可他并不觉得孤单,因为有成千上万的细菌陪伴着他,它们生长在培养皿以及他的尿道和前列腺里。 他常常从自己的阴茎里挤出一滴脓液,置于一块普通的着色载片上,再在显微镜下观察。他发现,即使放大一千多倍,那些可恶的淋病菌仍然比普通的红蚂蚁还小。 许多年后,拉奇曾经写道,淋病菌看起来像是驼着背,就像一个高个子进了因纽特人的矮屋一样。“它们弯着身子,像是有腰,并且正在相互鞠躬呢!” 拉奇总是凝神研究那些脓液,直到恩斯特博士走进实验室,并与这里所有的小生灵打招呼,似乎它们全是他棒球队里的队友。 一天早晨,这位著名的细菌学家说:“说实在的,拉奇,瞧你看显微镜的模样,就像在制订什么复仇计划似的!” 可是在韦尔伯·拉奇的脸上,恩斯特博士看到的根本不是复仇的神情,而是刚从乙醚中缓过劲儿来的那种茫然。这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发现,吸用少量的乙醚,能安全有效地抑制下体的痛苦。在与极为活跃的淋病菌作长期斗争的过程中,拉奇常常依赖乙醚,而等到那些凶恶的病菌终于全部被消灭时,他对乙醚已经上了瘾,欲罢不能了。他吸乙醚自有一套方法:一手握着一个自制的包了多层纱布的圆锥形吸筒罩住口鼻,另一只手负责把吸筒滴湿。他用别针在一个四分之一磅重的乙醚罐上刺个小眼,从针眼里滴出来的乙醚在速度和用量上都恰到好处。 他后来也用这种方法给病人施行麻醉,只是他自己的用量要少得多:每当拿着乙醚罐的那只手开始摇晃时,他就放下罐子;而扶着吸筒罩住口鼻的那只手松弛下来时,吸筒也就会自动滑落。他从来没有像接受乙醚麻醉的病人那样惊恐不安,也从来不曾体会过缺氧的痛苦,因为他总是会在那种感觉出现之前让吸筒移开。 年轻的拉奇医生到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任职后,第一次出诊是到城里的贫民区去接生。那时他已经十分相信乙醚麻醉的必要性,并且随身带着乙醚罐和吸筒,可他一直没有机会为产妇实施麻醉。产妇的阵痛非常厉害,即使吸乙醚恐怕也无济于事。不过如果有时间,他是一定会为产妇实施麻醉的,他可不赞成一些老医生的观点,他们认为孩子本来就应该在母亲的痛苦中出世,用乙醚止痛有违天意。 拉奇初次接生是在一个立陶宛人家里。这家人住在一幢没有热水的公寓顶楼,周围的街道上满是果皮、烂菜和马粪,一片又脏又乱的景象。产妇家里连防止产后大出血用的冰块都没有。炉子上倒是烧着一壶开水,可拉奇恨不得把整个房子都消毒一遍。他打发产妇的丈夫去弄些冰块。接着,他量了量产妇的臀围,估测出胎儿的位置。他一边听胎心音,一边看着一只猫在厨房的地板上拨弄一只死老鼠。 孩子未来的外婆站在旁边,不停地用立陶宛语跟产妇说着什么,偶尔还朝拉奇医生怪模怪样地比手画脚,拉奇这才明白老太太可能有些头脑不清楚。她歇斯底里地指着脸上的一颗大痣,很难看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痛苦。也许她只是想让他帮她取掉,在接生之前或之后都行。她用好几种方法来展示那颗痣,一会儿拿汤匙把它罩住,似乎怕它掉下来,一会儿又用茶杯盖着,再猛地掀开,就像在变魔术或制造某种惊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换花样,到头来,韦尔伯·拉奇觉得她大概是忘记已经给他看过那颗痣了。 产妇的丈夫把冰搬进家门时,不小心一脚踩在猫身上,那只猫立刻发出一声惨叫,韦尔伯·拉奇还以为是胎儿出世了!所幸他不需要用产钳,因为胎儿很快便安然无恙地呱呱坠地。可产妇的丈夫却不肯给婴儿洗澡。那位外婆倒是自告奋勇,但拉奇对她的兴奋过度加上头脑不清很不放心,唯恐发生意外,而他又不懂立陶宛语,便只好耐心地尽力向她表明,要用温水和肥皂为婴儿洗澡,而不要把孩子放进炉子上的开水里,或是头朝下放在冷水龙头下冲洗。交代完毕,他才回过头来处理胎盘,可胎盘却迟迟没有排出来。眼看产妇流血不止,拉奇知道,弄得不好,产妇会出现严重的大出血。 他要产妇的丈夫帮他捶些碎冰,好为产妇止血。原来那个力气过人的家伙竟然搬回来一个大冰块,并且为了搬运方便,还专门从制冰公司借了一副冰夹,此刻正扛着冰夹站在厨房里,样子看起来很吓人。这个冰块足够为好几个病人的子宫止血,但是如果整块用在一个病人身上,即使不把病人压死,也会把病人的子宫压碎。正在这时,老太太居然让抹了肥皂、浑身滑溜溜的婴儿脱了手,掉在洗碗池内冷水泡着的碗碟上。不巧的是,产妇的丈夫这时又踩了猫一脚,再次引发一声凄厉的惨叫。 拉奇抓住机会,趁着老太太和那位丈夫不注意之际,透过腹壁捏住了产妇子宫的上方,并用力下压。产妇痛得紧抓着他的手大叫起来。老太太见状,便置碗碟堆里的婴儿于不顾,跑过来抱住拉奇的腰,朝他的肩膀猛咬一口。产妇的丈夫一手从洗碗池里捞起婴儿,另一只手举起冰夹对准了拉奇。幸运的是,拉奇这时正好觉得胎盘脱离了母体。他若无其事地指着被排出体外的胎盘,向他们示意。老太太和那位丈夫见了,马上露出敬畏的神情,似乎比看见婴儿还稀奇。然后,拉奇亲自给婴儿洗了澡,又给产妇用了止血药,再朝这家人点点头,无声地道了别。就在他关上门准备离去的一刹那,屋内突然响起一阵大喊大叫,拉奇不由得大吃一惊!只听得那外婆、产妇和丈夫同时用立陶宛语叫嚷着,就连刚出世的婴儿也放声大哭,加入了这场家庭大混战,仿佛拉奇医生的出现以及接生的过程,只是这令人难以理解的嘈杂生活中的短暂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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