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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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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说些什么,胡安·普雷西亚多?” “她说她那时把双脚藏在他两腿中间。她的脚冷得像冷冰冰的石头,放在他的大腿里像搁在烤面包的炉子里一样暖和。她说他咬着她的双脚,对她说,她的脚像是在炉子中烤过的面包。她蜷曲着身体躺在床上,竭力往他身上挤。当她感到自己的肉体被弄破时,她觉得自己消失在虚无缥缈中。她那肉体像地垄一般被一枚钉子划开,这枚钉子先是炽热的,继而是温暖的,后来又是甜丝丝的。它重重地刺着她那柔软的肉体,越钉越深,越来越深,一直钉得她呻吟起来。不过,她又说他的死使她更为痛苦。她说的就是这些。” “她指的是什么人?” “一定是指比她死得早的那个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 “不知道。她说他回来得很晚的那天夜里,她还以为他已在深夜或清晨回来了。她几乎没有发觉他还未回来,这是因为她虽是一个人睡,她那双冷冰冰的脚还好像被裹在一个什么东西里面,好像是什么人将它们裹在某一物体内,使它们暖和起来。她醒来时,发现两只脚包在一张报纸里,这张报纸是她在等他回来时读过的,后来因为太困倦了,她睡着了,报纸便掉在地上了。有人告诉她说他已经死了的那个时候,她的两只脚还包裹在报纸里。” “埋葬她的那具棺材一定很破旧了,因为好像听到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的,我也听到了。” * 这天晚上又做起那些梦来。为什么总是回忆起这么多往事?为什么不只是梦见死亡和过去那轻柔的音乐? “弗洛伦西奥死了,太太。” 那个人有多长啊!有多高啊!他的声音很硬,像最干燥的泥巴那样干巴。他的形象模糊不清,或者是后来变模糊的吧?好像在他与她之间隔着一层雨幕。“他刚才说了些什么?弗洛伦西奥?他说的是哪一个弗洛伦西奥?是我的那个吗?哦,我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沉浸在泪海中,以洗刷内心的忧伤?上帝啊,你不存在了!我曾求你保佑他,替我照料他。我祈求过你的,可你除灵魂外,别的事都不管,而我爱的是他的身躯,他那赤裸裸的情炽似火的身躯。欲火在燃烧,他紧紧地搂着我颤抖的胸膛和双臂。我透明的身体悬挂在他的身体之上,我的轻盈的身躯被他有力地托起然后又放开。现在没有了他的嘴来亲吻,我的嘴唇又能干什么?我对我的痛苦的嘴唇又能做些什么?” 苏萨娜·圣胡安站立在门边,不安地转动着身子的时候,佩德罗·巴拉莫凝视着她,数着那个历时很久的梦,一共经历了多少秒钟。灯油已在爆火花,越来越微弱的火苗在眨着眼,很快就要熄灭。 假如她内心感到的只是痛苦,而不是那些令人不安的梦,不是那些没完没了的疲惫不堪的梦,那么,他还是可以给她找到某种安慰的。佩德罗·巴拉莫这样想。他目光盯着苏萨娜·圣胡安,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倘使随着他用来看她的那微弱的灯光的熄灭,她的生命也熄灭了,那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尔后,他轻轻地关上门出来了。门外夜间那新鲜的空气使佩德罗·巴拉莫摆脱了苏萨娜·圣胡安的形象。 拂晓前不久,她醒来了,全身汗涔涔的。她把沉重的毯子推到地上,甚至把暖烘烘的被单也挣开了。这样一来,她便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身躯被晨风吹得凉丝丝的。她叹息了一声,接着便又进入了梦乡。 几个小时后雷德里亚神父来看她时的情景就是这样:她赤身裸体地睡着了。 “您知道吗,堂佩德罗,蒂尔夸脱给打败了?” “我知道昨夜交了火,因为只听到乱哄哄的声音,可别的事我就不清楚了。这是谁跟你说的,赫拉尔多?” “有几个伤兵来到了科马拉,我女人帮助他们包扎伤口。他们自称是达马西奥的人,说是伤亡很大。好像是和一些自称是比亚①派的人遭遇上了。” ﹛① 潘乔·比亚,墨西哥民主革命时期的农民军领袖。﹜ “真够戗,赫拉尔多!我倒霉的日子到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打算走,堂佩德罗,去萨约拉,我打算在那儿重新安家。” “你们这些干律师的人有这个好处:只要不砸烂你们的脑袋,头脑中的这份产业可以随身带到任何地方去。” “别这样认为,堂佩德罗,我们也有我们的问题呢。再说,离开像你这样的人我心里也不好受,这儿人对我的尊重真叫人恋恋不舍。人活着就是每时每刻毁灭我们的世界,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您希望我把那些文书契约放在什么地方?” “别留下了,你带走吧。你是不是到了那里就不能兼管我的事了?” “我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堂佩德罗。我衷心地感谢您。不过,我得说明一下,这样做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有些情况很特殊……比如说……那些只有您才能看到的契约,若落到了别人的手里,便会产生不良的结果。最保险的办法还是放在您的身边。” “你说得对,赫拉尔多。你就把文件留在这里吧,我来将它们烧掉。有文契和没有文契还不是一回事,谁会来和我争夺我拥有的产权?” “毫无疑问,谁也不会这样做,堂佩德罗。谁也不会这样做的。告辞了。” “你跟上帝走吧,赫拉尔多。” “您说什么?” “我说让上帝陪着你走。” 赫拉尔多·特鲁西略律师慢腾腾地走了出去。他已年迈,但还没有老到走起路来这么步履蹒跚、没精打采的样子。实际上他是在等佩德罗·巴拉莫给他一笔酬金。他曾替堂佩德罗的父亲堂卢卡斯(愿他安息)效过劳;以后又给堂佩德罗出过力,现在还为他出力;同时,他又替堂佩德罗的儿子米盖尔办过事。他确实是在等一笔犒劳金,等待着佩德罗大大地、厚厚实实地报答他一番。他来这里时对妻子说过: “我向堂佩德罗辞行去了,我知道他会报答我的。我想说的是,拿到他给我的钱后,我们就可以在萨约拉安居乐业,舒舒服服地安度晚年了。” 可是,为什么女人们总是疑虑重重?是她们得到了上帝的启示,还是怎么的?她竟不确信他能得到报答。 “你想抬起头来,没有那么容易。你从他那里连一个子儿也捞不到。”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知道。” 他继续朝门口走去,竖起耳朵,等待着佩德罗叫他回去:“哎呀!赫拉尔多!你看我烦得都顾不上你的事了。你给我做的好事是难以用金钱来报偿的。收下这个吧,只是一点小意思。” 但是,他没有叫他回去。他走出了门,解开拴在树枝上的缰绳,跨上马鞍,慢腾腾地骑着马。他尽量不走得太远,以便听到有没有人呼唤他。他径直朝科马拉走去。当他发现半月庄已消失在他身后时,心里想:“要是向他借一笔款,这也太降低我的身价了。” * “堂佩德罗,我又回来了,我对我自己的行为也不满意,往后我仍然乐意经管你的事务。” 说完,他又在佩德罗·巴拉莫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在不到半小时前,他也是在这里的。 “好吧,赫拉尔多,文件就在你刚才丢下的这个地方。” “我还想……开销……搬家费……我想预支点酬金,如果您认为合适的话,再外加一点儿……” “五百比索行吗?” “能不能再加一点,比如说,再加那么一点点?” “一千行不行?” “要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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