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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埃伦蒂拉把扇子放在床头,点燃两根祭祀用的蜡烛,放在装亡人骨殖的大箱子前面。祖母这时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给她下达命令。

  “别忘了给两个阿玛迪斯点上蜡烛。”

  “好的,奶奶。”

  埃伦蒂拉知道祖母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了,因为她已经开始说梦话了。她听见帐篷周围狂风怒号,但这一回她还是没能听出来厄运逼近的信号。她把身子探向漆黑的夜色,直到又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她向往自由的天性最终战胜了祖母的巫术。

  出了帐篷不到五步,她就看见摄影师正往自行车后座上绑他的那些家什。他脸上那同谋的微笑让她放下心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摄影师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不会给乐队买单。”

  他用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祝福同她道别。然后,埃伦蒂拉奔向荒漠,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朝着猫头鹰啼叫的方向,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风中。

  这一回,祖母立刻去向世俗权力求助。预备役部队的司令早上六点就从吊床上一跃而起,因为这时祖母把一封信塞到了他眼前。尤利西斯的父亲则站在门口等着。

  “你他妈的指望我看信,”司令叫道,“我根本就不识字。”

  “这是一封奥内西莫·桑切斯参议员写的介绍信。”祖母告诉他。

  司令二话没说,从离吊床不远的地方摘下一支步枪,并开始向手下大声下达命令。五分钟后,他们所有人乘坐一辆军用小卡车朝边境风驰电掣般驶去,迎面刮来的风早已把逃亡者留下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司令坐在前排,旁边是司机。后排坐着荷兰人和祖母,两边的踏板上各站着一名手持武器的警察。

  在离镇子不远的地方,他们截住了一个用防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卡车车队。好几个藏身在车厢里的人掀起帆布,端着军用机枪和步枪瞄准了这辆小卡车。司令问第一辆车的司机,有没有看见一辆满载小鸟的农用卡车,离这儿有多远。

  那司机先发动了汽车,然后才搭腔。

  “我们可不是警察的线人,”他气冲冲地说,“我们是走私贩子。”

  司令眼睁睁地看着一挺挺机枪黝黑的枪管从他眼皮底下经过,抬起双手,露出笑容。

  “至少,”他冲着他们高声叫道,“你们也该有点儿羞耻心,别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车开来开去。”

  最后一辆车的后挡板上写着一句话:埃伦蒂拉,我想你。①

  ﹛①原文为英语。﹜

  他们一路往北行进,风越来越干燥,太阳也随之越来越炙热,小卡车里又热土又大,让人喘不过气来。

  祖母最先看见了摄影师:他正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踩着自行车,烈日之下,他唯一的防护就是头上绑的那块头巾。

  “他在那儿,”祖母用手指着他,“他是同谋。这个杂种。”

  司令命令站在踏板上的一名警察抓住摄影师。

  “把他抓住,然后在原地等我们。”司令命令道,“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个警察从踏板上跳下来,对摄影师一连喊了两声“站住”。摄影师迎着风,没有听见。小卡车超过他的时候,祖母冲他做了个神秘的手势,他把这当成了问候,报以微笑,还挥挥手说了声再见。他没听见枪声。他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下来摔在自行车上的时候已经死了,他的脑袋被一颗步枪子弹打烂了,他到死也不知道这一枪是从哪儿打来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开始发现有小鸟的羽毛在风中飞舞,都是些不常见的鸟的羽毛,荷兰人认出来那正是他那些小鸟的羽毛,是被风吹下来的。司机调整了方向,把油门一踩到底,不到半小时,已经可以看到地平线上那辆小卡车了。

  尤利西斯在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军用卡车,他使劲想拉开距离,但发动机已经没法再加速了。他们为了赶路一直没睡觉,这会儿又累又渴。埃伦蒂拉正靠在尤利西斯肩膀上打瞌睡,这时也被惊醒了。眼见那辆车马上就要追上他们,她做出了一个天真的决定,从杂物箱里拿出了手枪。

  “没用的。”尤利西斯说,“它曾经属于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她扣了好几下扳机,最后把枪从车窗扔了出去。他们那辆小卡车上装载的小鸟被风吹得羽毛乱飞,军用巡逻车超了过去,强行拐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便是在那时遇见她们的,那是她们最辉煌的时候,不过,关于她们的经历的细节要到多年之后才会被披露出来,那时拉斐尔·埃斯卡洛纳在一首歌里揭露了这个故事的悲惨结局,我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当时,我正在里奥阿查省四处兜售百科全书和医药方面的书籍。阿尔瓦罗·塞佩达·萨穆迪奥在那一带推销冰镇啤酒机,他用他那辆小卡车带我跑遍了荒漠里的村镇,为的就是同我聊些有的没的,我们无边无际地闲聊着,喝了太多啤酒,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穿过整个荒漠,来到了边境上。

  那个流动做爱帐篷就在那里,上面还挂了些粗布标语:埃伦蒂拉最棒。快去快回。埃伦蒂拉等着你。不认识埃伦蒂拉等于白活了。①各种肤色各种阶层的男人排成的长队弯弯曲曲,没有尽头,就像一条长了人的椎骨的昏昏欲睡的蛇,蜿蜒着穿过街区和广场,穿过华丽俗气的集市和吵吵嚷嚷的市场,穿过这座到处都是行脚商人的闹哄哄的城市的大街小巷。每条街道都成了赌场,每幢房子都成了酒馆,每扇门后面都藏着逃犯。在足以引起幻觉的炎热中,各种难以分辨的音乐和人们的叫卖声汇聚成一股令人惊恐的喧嚣。

  ﹛①原文为英语。﹜

  在这群来历不明的寄生虫当中,就有那个好人布拉卡曼,他爬上一张桌子,让人找一条活蛇来,他要在自己身上检验他发明的解药。还有那个因为不听父母的话变成了蜘蛛的女人,交五十生太伏就可以摸一摸她,免得大家认为这是个骗人的把戏,她还会回答那些想要了解她的不幸经历的人提出的问题。人群中还有那位来自永生世界的使者,他告诉人们,那只来自某个恒星的可怕的蝙蝠即将降临,它炽热的含硫的呼吸将改变自然的规律,使海底的种种神秘生物浮上水面。

  唯一安静的地方是红灯区,那里只能隐隐听见城里的喧闹。来自世界各地的女人们坐在空荡荡的舞厅里无聊地打着呵欠。她们坐在那里睡了午觉,没有一个爱慕她们的顾客过来把她们叫醒。天花板上的电风扇转个不停,她们就这样继续等待着那只来自某个恒星的蝙蝠。忽然,她们当中的一位站起身来,走到种满三色堇的临街门廊上。想去见识埃伦蒂拉的男人们正排着队从台阶下经过。

  “喂!”女人朝他们喊道,“那女孩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呀?”

  “她手上有一封参议员的信。”有人大声回答她。

  别的女人被叫喊声和哄笑声所吸引,也来到门廊上。

  “这个队伍已经排了好些天了。”她们当中的一位说,“你想想,每个男人收五十比索。”

  最先出去的那个女人下了决心:

  “好吧,我要去看看这个不足月的小毛孩究竟有什么金贵之处。”

  “我也要去。”另一个女人附和道,“总比坐在这里没事干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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