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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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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大把车停在七单元附近的便利店门前。送走侄子,他想抽烟了。也可以边开车边抽烟,只是他不想这样。正好便利店附近有自动咖啡机。等待咖啡出来的时候,龙大点燃香烟。快到交班时间了,今天也没赚够预付的份子钱。龙大喝着牛奶咖啡,尽可能缓慢地吸烟。这时,他看见有人在远处拦出租车。不知道是因为拦不到车,还是因为寒冷,男人的脚步有些匆匆。如果快点儿转弯,说不定龙大可以拉上这位客人。龙大踩灭烟头,朝车门走去。突然,他停了下来,慌忙走进胡同。那男人很像自己的侄子。龙大藏在没有路灯的漆黑胡同里,直到侄子乘坐出租车消失在视野里。 空荡荡的出租车里,磁带转动的声音听来有些孤寂。龙大无精打采地反复听着“我的座位在哪儿”。刚才志勋问起妻子的情况,他想起了明华。新婚之初还像车前草那样坚忍而蓬勃的女人,挣扎着渐渐缩小,后来轻如鸿毛,甚至感觉不到她的重量。为了支付医疗费,夫妻俩从年租房搬到月租房,后来不得不搬进了位于九老区像棺材似的小房子。深夜,明华尖叫的时候,隔壁传来用外国语骂人的声音。有时是越南语,有时是孟加拉语或俄罗斯语。龙大喜欢明华。如果可以,他还想继续喜欢。偶尔,他也会怀疑,不知道明华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这种怀疑让他无法忍受。在亲戚面前吃了闭门羹之后,他开始向出租车司机同事们借钱,都是他自以为关系不错的同事。有人躲闪,有人说抱歉,偶尔也有人咋着舌头对他提出忠告。 那个女人,从开始就不对劲,没有签证,没有钱,无家可归,又患了病,所以才缠上你,趁早分手吧。龙大被他们当成了傻瓜。起先他觉得他们是胡说八道,然而听得多了,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有一天,龙大暴饮之后,揪住了明华的脖子。当时他被妻子不停不歇的呻吟和挣扎折磨得疲惫不堪。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明明知道自己有病才嫁给我的,是不是?要不然你怎么会和我这种男人在一起?我有那么好骗吗?你要是想死就自己死,不要毁了我的人生。 他瞪大眼睛,臭婆娘、死女人之类的脏话也脱口而出。明华没有任何抵抗,也没有辩解,只是像个乖孩子似的有气无力地吐在龙大的裤裆上。龙大翻着白眼,猛地举起了手,太过分了!然后,他瘫坐在地,像孩子似的嘤嘤哭泣。一边含含糊糊地重复着臭婆娘、疯子、狗娘养的,一边暗自思忖,这个欺骗自己的女人,这个利用自己的女人,这个直到最后依然装纯真的女人,这个坏女人,我好想救活她。 龙大仍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爱自己。明华去世之后,龙大在散发着病人臭味的小房间里蜷缩了几天。他想过回乡下,帮大哥的工厂做点儿事,但是他不能。他又不想留在首尔,一天又一天毫无意义地混日子。三天里,龙大躺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理明华物品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团奇怪的东西。那是很久以前妻子送给他的礼物。凭着浅薄的时事知识,龙大有空就骂韩国。有时因为谈论政治而与客人争吵。有熟人去中国赚了大钱,龙大自己也想去试试,还假惺惺地对明华说,如果和你一起去,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要不要趁机学学中国语?他言不由衷地说。明华眨着眼睛问是不是真的。龙大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是。明华似乎为龙大想要学习自己国家的语言而真心感动。她劝龙大说,你也应该会说几句基本的才行。 那时龙大很想在明华面前好好表现,于是稀里糊涂地点了头。龙大说完就忘了。明华多次询问进度,他不知所措。不久,明华递给他一大包磁带,说是自己一字一句录的音,让龙大不要强迫自己,像听歌一样地听。听得多了,慢慢地就能跟着说出来。这些都背会了,就能自然而然地说出上百句中国语。龙大也觉得这对约会很有用,于是就听磁带。也只是几天罢了,结婚以后龙大甚至忘了家里还有磁带。磁带被装进黑色的袋子里,束之高阁。妻子去世没几天,磁带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久,龙大又去上班了。每天上班期间,他都要带上一盒磁带。磁带弄混了,没有顺序。龙大随便拿起一盒,不知道今天要学哪句话,也不知道明天要背哪个生词。他挑选的第一盒磁带流出下面这句话: “认识你很高兴。” 龙大漫不经心地跟着说: “认识你很高兴。” 随后明华用韩国语说: “认识你很高兴。” 龙大也跟着说: “认识你很高兴。” 磁带重复着同样的话。明华说一句,龙大跟着说一句。龙大不熟练地背上几句,明华用同样的句子作为回答。龙大若无其事地模仿磁带,反复说着“很高兴”。一面转完了,他突然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在公路边嘤嘤哭泣。 龙大又听了几盒磁带。再见,明华说一句。再见,龙大跟着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龙大跟着说,今天天气真好。不用担心。明华提醒龙大,龙大也用同样的话作为答复,不用担心。抓着方向盘的手上不断地冒汗。龙大在四个声调之间徘徊,不时用衬衫擦手。龙大就这样和明华交谈,看上去就像懵懂的少年,跳着和别人截然不同的舞蹈。龙大知道,说着明华国家的语言,说着从未去过也许永远都去不了的国家的语言,他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好起来了。 冬夜,亮着“空车”的出租车画出长长的灯光四处游荡。那是承载着各自的苦衷、故事和歌声的城市的蝶群。龙大一边开车,一边往窗外看有没有客人。凌晨的风格外地冷。龙大感到莫名的寒气。去年下大雨的时候,有位乘客从狎鸥亭去仁川机场。他说飞机很快起飞,让龙大以最快的速度开车。龙大开得很快。可是很奇怪,那天机场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天阴沉沉的,经过一架大桥,时速达到80公里,车身摇摆。他从未这么怕过。突然很想知道“害怕”这个词用中国语怎么说,不知道妻子给自己的磁带里有没有这句话。如果有,妻子在录音期间,为了教他学会这句话,要重复说几次“害怕”呢?而他自己又要重复几次,才能记住这个单词? 出租车经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土豆排骨汤店,经过拆迁区域的隔板和亮着绿灯的夜间诊所,经过衰败的酒吧和便利店。龙大又提高了速度。他看见卖烟的宠物中心,看见美容用品店里陈列着截掉脖子的头像,看见内衣批发店和杂货铺。磁带一圈圈地转。龙大跟着说中国语,尽管没有人看,他还是显得很尴尬,说得结结巴巴: “我的座位在哪儿?” “我的座位在哪儿?” 咔嚓一声,磁带自动转到另一面。突然间,明华的声音传来: “离这儿远吗?” “离这儿远吗?” 龙大小声嘀咕了几句“离这儿远吗?”然后踩下油门。冬夜,几颗顽强地挂在树枝上的银杏犹如无人理睬的约定,俯视着刚刚经过的出租车,瑟瑟发抖。既不掉落,也不腐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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