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 上页 下页
五


  她在厨房里大笑起来。医生写罢处方,深信任谁也看不懂他那龙飞凤舞的笔迹,便朗声念了一遍。上校尽力注意听。妻子从厨房里出来时,又在他脸上看到了他昨夜的那种疲惫。

  “天快亮的时候他发烧了,”她指着丈夫说,“说了两个来钟头有关内战的胡话。”

  上校吃了一惊。

  “我没发烧,”他坚持说,又恢复了常态,“而且,要是哪天我觉得自己不行了,我可不会让自己落到任何人手里。我会自己滚到垃圾箱里去。”

  他走进卧室去取报纸。

  “多承夸奖了。”医生说。

  他们一同向广场走去。空气干燥,炎热的天气使得街上的柏油开始熔化。和医生分手时,上校咬着牙低声问道:

  “该付您多少钱,大夫?”

  “现在还不用,”医生在他背上拍了拍说,“等您那只鸡斗赢了,一总算账吧!”

  上校去了趟裁缝铺,把那封秘密信件传给了阿古斯丁的伙伴们。自从上校党内的老伙伴们一个个被打死的被打死、被赶走的被赶走,而他自己也变成了除去每星期五等等信外再也无事可做的人之后,这儿就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午后暖洋洋的天气使女人精神焕发。她坐在过道里的秋海棠间,守着那只旧衣箱,又开始表演她那不用新布料就能缝制新衣的绝技。她把袖子改成领子,又用后背的布做成袖口,再用五颜六色的布头拼成完美的方形补丁。院子里,一只蝉唧唧地叫个不停。太阳西坠,但她没有注意到秋海棠上的落日余晖渐渐暗淡。直到天黑时上校回到家里,她才抬起头来,用手揉了揉脖子,活动活动浑身的筋骨,说:“我脑袋都木了。”

  “你那脑袋从来都是木的,”上校说,接着发现妻子浑身披挂着花布片,“你活像只啄木鸟。”

  “要给你做件衣服,还真得有半个啄木鸟的本事。”她说着展开了一件用三种颜色的布料拼接起来的衬衣,领子和袖口的颜色倒是相同。“等过狂欢节的时候,你把外套一脱就成了。”

  六点的钟声打断了妻子的话。“主派天使告知马利亚。”她一面大声祈祷,一面收拾衣服走进卧室去。上校则同那些放了学跑来看鸡的孩子们聊天,他猛然想起明天就没有玉米喂鸡了,便走进卧室向妻子要钱。

  “咱们恐怕只剩五十生太伏了。”她说。

  钱被她包在手帕里,打了个结,藏在床垫底下。这是阿古斯丁那台缝纫机换来的钱。九个月来,他们一生太伏一生太伏地花着这笔钱,养活了自己,也养活着那只公鸡。可现在只剩下两枚二十生太伏的和一枚十生太伏的硬币了。

  “去买一磅玉米,”妻子吩咐道,“用找的钱买点咖啡明天喝,再买四盎司干酪。”

  “再买只纯金的大象,挂在咱家门口。”上校接过话头说,“光是玉米,一磅就得四十二生太伏呢!”

  他们沉思了半晌。“鸡只是畜生,可以凑合几天。”妻子先开口说道,可丈夫的脸色使她不得不再考虑。上校坐在床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把钱在手心里掂得叮当乱响。“这事由不得我啊!”他终于开了口,“要是依我的性子,今天晚上就把它炖了。一顿吃五十比索,吃伤了也是好的。”他顿了一下,拍死了一只叮在脖子上的蚊子,然后看着在屋里转来转去的妻子。

  “我担心的是那些可怜的小伙子都在攒钱呢!”

  妻子沉思着,在屋里喷了一圈杀虫剂。上校发觉她神思恍惚,仿佛正把家里的鬼祟召集在一起商量。末了,她把喷雾筒搁在有石印版画的小祭台上,栗色的眼睛直视着上校那同样是栗色的眼睛。

  “那就买玉米吧,”她说,“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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