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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有时我会突然不能辨别钟表上的时间,过一会儿又回过神来——神志在某个时刻被关掉了。桌上的闹钟发出公共汽车的喧闹,我明知道那是闹钟但还是害怕出车祸,必须把它关掉,因为它想成为一辆公共汽车。一小时后,我再打开。这时汽车已经开走了。

  我常常记起物品的形状折磨我的那些日子:露天咖啡馆的桌子是圆的,头顶的太阳圆圆地照着。女招待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她手中的托盘是圆的。她的鞋带、脚镯是圆的,她的手表、上衣的扣子是圆的,眼白包着的褐色瞳孔是圆的。我半开玩笑地给自己点了当日的冰激凌球。端上来的时候,盛冰激凌的杯子是圆的,水杯是圆的,我推开水杯时溅湿的戒指和我的指尖是圆的。我付账用的硬币,还有孕妇、手杖、缺了一根手指的人们,全都堆砌成圆形的小山。

  去过精神病院之后,我不再想疯掉了,努力保护着自己的理性。我不应该把身体送给疯狂,即便不认识自己,也不再折磨自己。

  认为通过修辞训练和语言理解能获得陌生目光的人,不知自己能逃离陌生的目光该有多幸运。他不知道自己与非写作者相比应被轻视,他的虚荣在大多数人群——非写作者——被打击的地方随风飘散。他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多么厚颜无耻,而且未经检验随意而来。陌生的目光与文学无关,它不在人们写作的笔下,也不在夸夸其谈的嘴边。它在木头鞋跟里,在烤肉架上,在野餐时的天空,在土豆里。唯一与它有关的艺术,就是与它同在。

  有时我对自己说:“生命是灯笼里的一个屁。”如果这句话没用,我就给自己讲一个笑话:

  一个老人坐在房前的长凳上,邻居走过时问他:

  哎,你在干什么呢?坐着想事?

  老人回答:不,我只是坐着。

  这个笑话是对理所当然的最简洁描述,我知道这笑话已经有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一直和老人并肩坐在长凳上。但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真正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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