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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查视者不只亲临现场,被威胁者的私人物品中也有他的影子。因此被威胁者不论在自己房里做什么,用什么东西,都会感觉自己和追踪者面对面,他在观察自己的同时也在观察对方,形成一种交互作用、彼此窥视的局面,一个疯狂的封闭的圈,一个谁都不让对方离开的磁场。其中最危险的是审问磁场。

  审问时,指控不会停留在密探已观察到的情节中,那只是对事实的一个简单陈述,目的是进入更深不可测的架构。但陈述很重要,原告需要了解,他可以在事实中添加多少、添加哪些捏造的事件,他拼接的马赛克要有严格的逻辑,风筝才不会断线。未发生的不是缺陷,而是优势。虚构比现实可以更加自由地发挥。

  被告从他的被动地位出发,为了防御的需要,所能采取的最好的行动,就是对虚构事实的反驳。“不”这个词俯拾皆是,在防卫时可以经常使用,也应该经常使用。但它又是个最笨的词,太简短,消失得太快,不易引起对方注意。“不”在审问时是防卫的反面,被告除了“不”什么都不说,等于在放弃,让指控的内容碾过自己。况且,被告的话越少,留给原告的时间就越多,这会让他更加充分地去捏造。

  而“说话”则意味着同意了虚构。被告忽略了他本真的存在,忙于处理被虚构的自我,同时还得注意不能与虚构混淆。被告须严格遵循虚构,观点上不越内容雷池半步,以免生出进一步的虚构。虚构中滑出的细节,可能将原告原本不可能打开的大门撞开。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导致新的细枝末节的产生或遭受全方位的攻击。辩护时永远不要提及诉状中没有的内容,永远不要反问,不能破坏原告高高在上的良好感觉。但是,他让你说话的时候就得说,直至被打断。如果一味重复说“不”,或保持沉默,都会激怒原告,让他感觉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败坏了他的情绪。他需要被告有事干,需要他的“合作”。被告需全神贯注,保持清醒的头脑,要时刻能分辨出原告是在重复老问题,还是在添加新罪名。在旧的罪行面前要特别小心,重复时须准确,最好不更换用词。要像原告一样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又不能对自己无所谓,这是自救的唯一方法。只有在类似磁场正负极的关系中被告才有机会。

  但是人只有一个大脑。每次审问时,都要把它分成几个区。一个审问结束了,下一个还在前方等着你。哪些区域能在大脑中保留,哪些会消失?谁能保证下一次不会出错?

  大脑变得和国家的摧残策略一样疯狂,在国家的语境中却显得正常。磁铁关系中另外一极的目光成为你的第二自然和假想的支柱。

  被查视者离开了监督国家之后,才算逃出了这个磁场。他目光快速地扫视周围的一切,那是一种训练有素、饱含不安的扭曲的目光。新环境中很少有这样的目光,于是它在外来者的脸上尤显突出。随身携带的陌生目光本身没有变化,它只是在完好目光中凸显出来,成为了新的。它不可能一夜之间被关掉,也许永远都不可能。

  心智完好的人很快能感觉到这种目光,他们以为这目光是新的人群和环境使然。我常常听到人们用“抵触”来形容它。拥有这样“抵触的目光”,难怪会受到独裁国家如此待遇。这样的言论意在假设,独裁统治是不得已才迫害我,而不是它迫使我拥有了这样的目光。

  外来者使当地人变得敏感,使他们无缘无故感到极度的不安,本能地与外来者保持距离,都与这种目光有关。我不想为陌生的目光辩护,它只是在自行其是,不去顾虑无关的人与事,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神经紧张。因为它只能如此。在车厢里,超市中,在候诊室和花店,它狂热地贴近并观察人们,令大家很不习惯。它将陌生的表情和姿态熨平,多年练就的功夫,使目光点到之处对情势能即刻了然。它对心智完好的正常人缺乏了解,一如正常人对它缺乏了解一样,往往得出无法更改的极端结论。

  陌生的目光好斗且毫无必要地防范,总是需要恐惧和持续的神经紧张,需要把自己推给某个随机的对手,利用那些无关的人,将恶意注入他们身体,然后用漠视、冷酷、奸诈予以回敬。如果对方态度友好,它会假意逢迎。如果人们不让陌生的目光称心,因为它将无关者的生活与自己带来的生活混淆,它会感觉受辱,转而走向自负。陌生的目光在无关者身上引发的敌意,又会不断造成新的挑衅。它抛头露面,好像要隐瞒什么。琐碎物品与其重要影子的复合体坐在陌生的目光里,是自我裸露与蛹状封闭的对立统一。这和监督下的生活非常相似。

  我买过一张巴伐利亚的风景明信片,写着政治流亡者赫伯特·阿赫滕布什(Herbert Achternbusch)的一句话:“此地已让我筋疲力尽。你们从它身上看出来之前我不会离开。”他风趣的妙语中见到哲学严肃。我只需改动一个代词,就能让这句话成为他简洁而壮观的肖像:“此地已让我筋疲力尽。你们从我身上看出来之前我不会离开。”从他的身上看出,这就是陌生的目光。后来我写下这样的句子:“一个人从某个地方带走的东西,都带在他的脸上。”

  一方面,陌生的目光影响着正常人,同时,正常人也在毫无必要地防范,他们逃离受伤之地作为原因注入陌生的目光。

  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的摩擦表现在两个方面。“陌生的目光”这一概念的内容是由当地人,亦即正常人定义的,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语言,他们在这一问题上看法一致,什么都无法撼动:陌生的眼睛对陌生地太敏感——这种观念对正常人有利,这样他们既可以做好人又能与外来者保持距离。当心灵残缺的人以不同理由解释自己陌生的目光时,他们挥挥手表示不能认同。一个人能将多少被摧毁之物带到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得到答案只会使人感到恐惧。在“陌生的眼睛对陌生地敏感”的共识中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等外来者习惯了新的环境,这目光就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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