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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陌生的目光或生命是灯笼里的一个屁

  远离故乡的人,
  属于思乡狗。
  头上长出长长的草,
  脸上是夜班公交车的眼。
  每张嘴吹出陌生的面包。
  早熟的苹果身披灰色羽毛,
  晚时的布谷鸟露出火红的颊。

  以上文字首先要证明的,是陌生的目光。从另外一个国度来到德国,陌生的眼睛来到陌生地,因此产生了陌生的目光。很多人会满意这种说法,除我之外。因为移居并不能成为陌生目光的理由。陌生的目光是从我的出生地,从我了如指掌的地方带来的。怎样在熟悉的事物当中获得陌生的目光,我用日常生活中简单的事例来说明:

  我在村里有很多年骑自行车的历史。骑车穿过烟草地和果园,去到河谷或森林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骑行,是我十分喜爱的活动,这样能看到与步行时不一样的景色。土地在轮下流转,眼睛的高度是不停旋转的一条风景带。我十五岁进城,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也能让我感到路的流转和如带的风景。考虑良久,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如果不是审问者突兀的一句话让我犹豫了一阵,我可能早就买了。他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冒一句:“交通事故也是有的呀。”买完车的第五天,一辆卡车朝我开来,把我抛到空中。幸好只是肋骨上有点擦伤。两天后我被传唤的时候,审我的人又突然来了一句:“是啊,是啊,的确会有交通事故的。”

  第二天我把自行车送朋友了,我没告诉她为什么,只说我不想要了。再一天我去发廊。人在镜子前还未坐定,女理发师说:“你骑车来的吗?”我从未和她提起过我有自行车。“需要染发吗?我刚从法国搞来了颜色。”为什么不呢,我想,既然连一辆自行车都不能拥有,至少可以要一头金发吧。她把白色粉末和水搅拌成糊状,抹到我头发上。过了一会儿,头皮烫得像着了火。我对她抱怨,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染出效果。结果整个头皮都烫伤了。头皮很快结了痂,整整两周我头上像戴了个核桃壳,梳头时像新鲜的面包屑一样往下掉渣。再去受审的时候,结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可审问者又突然说:“要一头金发得受点苦,不是吗?”他怎么会知道这事呢?就像理发师怎么会知道自行车的事?

  我下一次来到发廊,提到结痂的事,理发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对不起”,就像说“你好”,没有表现出丝毫吃惊的样子。我离开前,她拿出三瓶法国香水。商店里没有香水卖,只能在黑市弄到,但黑市交易是非法的。我依次打开香水瓶,在鼻子上闻闻,没闻到什么香味,倒是闻出了上一次审问时的气味。审我的人指控我走私服装、化妆品和外汇,威胁要把我关进监狱。这些当然都是凭空捏造。理发师是想做生意,还是在引诱我上钩?

  我没买香水。回到家后,冰箱上的盒子里有一张朋友留的字条:“我想让你帮我剪头发来着,可惜你不在家。”我被工厂开除前,隔几个星期帮她剪一次头发。第二天,我去找她,问她是怎么进的我家门。她说她把纸条插在楼梯间的门把手上了。话音未落,她突然食指竖在嘴唇上,拿起电话放进了冰箱。她早就怀疑电话里有窃听器。她把电话放进冰箱时,我向她描述我家的冰箱,上面有个小筐,我在筐里找到她的字条。

  她不信,我重复了好几遍,她不断地问我:“你肯定吗?”“你疯了吧?”“你再仔细想想。”直到我开始奚落她,直到我们喝着咖啡,匙子在杯里搅着,咖啡的蒸汽在她手边弥漫,她说:“你知道吗?他们也在我的咖啡里。”世界在一点一点地与我们的理性背道而驰。她还不知道自行车的事,也不知道染发结痂的事。碰巧我在发廊的时候,她去找我剪头发。尽管诡异而蹊跷,我还是把它归于纯粹的巧合。她的纸条自己跑到我冰箱上的盒子里,和她的电话被放进冰箱是一样的原因。这位朋友是个律师,接受的教育是逻辑推理,现在她不得不为纸条的转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是穿堂风,还是门和窗缝间的旋风?她无法自圆其说,又不完全相信我。她很天真。尽管如此,我宁愿相信她,也不愿相信秘密警察真来过我的家。

  这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是头一次发生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秘密警察第一次想让我知道他们来过。以后就是家常便饭了。

  所以,自行车已远不是自行车,染发也不只是染发,香水不是香水,门把手非门把手,冰箱非冰箱,事物自身的统一是有有效期的。身边的一切不再具有确定性,它是这个,那个,还是完全不同的别的什么?最终只有琐碎物品携带它们重要的影子,那不是幻觉,不是对超现实的兴致,而是率真的赤裸或蛹一样的封闭,使得一切互相纠缠的轻率。我每次回家,都习惯性地检查一遍,看看和离开时有什么变化没有。我希望检查过的家能让自己亲近,结果是它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卧室的椅子跑到厨房是一目了然的,但有些细微的变化,有时真搞不清是当天,还是前一天或以前发生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注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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