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一七


  这次分别两年后,她死于癌症。爱一个人又必须离开她,因为她不了解自己的行为,不了解她对我的感情被利用来伤及我的生命。她把我们的友谊,借给了对她鞠躬却要杀死我的国王,以为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一如当年的信任。为了对我撒谎,她必须欺骗自己,二者手牵手,彼此无法分开。失去这份友谊,是我至今无法摆脱的心结。我也要为她找到心兽和国王,因为这两个词是双刃剑的两片刃,出没于爱与背叛的丛林,忽隐忽现。我的文字已跃然纸上,表达却依然欠缺,我不得不继续追问:“维系彼此的爱,为什么,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变成死亡的猎场?”我迫不得已抛弃了这段感情,心中却是挥之不去的自责,于是我借用一首美丽的罗马尼亚民歌,来结束我的女友的故事:

  那爱过又离弃的人,
  上帝应责罚。
  上帝应责罚他,
  用甲壳虫的步伐,
  用风的呼啸,
  和地上的尘土。

  再说什么都是多余。这是罗马尼亚人十分熟悉的一首歌,它给我的安慰一如祈祷之于他人。一个人如果不相信祈祷,就请无声地歌唱。这首歌是我花圃里的大丽花,和大丽花一样将缺失整理到其他伤痛的链条。

  我在欣赏植物的同时又害怕它们,这些毛茸茸爬行的、伸出细细花茎、举着深深锯齿扎人的叶子、扛着人头一样硕大果实的植物。南瓜和蜜瓜是沉默的头颅,刺目的肉脸向内生长。它们期盼重量,却无力独自承载,于是张开四肢,在地上匍匐着或爬上篱笆,避开果实的重量。它们身体脆弱,把头伸进田地粗壮的脖子,或垂直挂在篱笆的木头上。我在乡村天天对着这样的植物看,看得多了,教堂里的一句经文也变身为植物:“人人承载他人的重负”(加拉太书6.2)。从植物外观能够看出,如果掏空里面一部分会发生什么。

  我想在植物身上找些对人有参考价值的东西,但没有结果。父亲必须独自承担他酒鬼的生活,母亲的眼泪无人可以替代。我也会哭,但我们哭的缘由不同。她哭自己为什么嫁了这么一个醉鬼丈夫,稍加理论就舞刀弄棒。我哭是因为我希望母亲偶尔也会为我哭泣,为自己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为父的沉迷于酒精,母亲沉湎于丈夫酗酒的痛苦,弃自己的女儿于不顾,外公守着他永远的发票和表格,外婆手里总是举着阵亡儿子的照片和经书。

  我们祖孙三代同居一所房子,同处一个庭院,沉默着擦肩而过。我们使用共同的物品,心却孑然离散。如果没有倾诉的习惯,也就不需要用词语思考,无须用说话提示自己的存在。这样的一种内心态度,是城市人不具备的,却是城市的大丽花所拥有的。习惯了这样的态度,就会无视人们的沉默。大家根本不想说话,只将自己锁进沉默中,用目光将他人环抱。

  城里人喜欢问自己亲近的人:“你在想什么?”我小时候没听到过这个问题,也没听到过有人回答:“什么也没想。”这个结果往往不被接受,被人们理解为借口,试图转移发问者的注意力。我们喜欢假定别人总得在想点什么,假定他肯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却以为,人们可以“什么都没想”,也就是说,他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在不用词语思考时,他就“什么都没在想”,因为他的思想无法用语言表达,不需要词语的轮廓。

  思想在脑中伫立,话语却飞走了。沉默躺着,躺在那里散发自己的气味,和我站在别人身旁注视自己的地方一样。沉默在花园中是金合欢的香味,或是刚刚割下的三叶草的气味,在房间里是樟脑或柜子上的一排榅桲味儿,在厨房则弥漫着面粉和肉味儿。每个人脑子里驮着他的楼梯,沉默顺着楼梯上上下下。“你在想什么”是个突兀的问题。人人都有许多自己的秘密,在谈工作或聊天时会无意间透露。秘密的存在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关联,也证明着我和家人之间的从属关系。我注视他们的时间太久了,会使我害怕,对自己发生怀疑。这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构成他们的物质极具韧性,而我的质料却变得短命,这也证明了我的失败。

  我前面提到过蜜瓜,因为那句“人人承载他人的重负”的经文变身为植物,借蜜瓜向我们昭示,如果思想用于谈话是荒谬的,沉默作为一种内心态度则可以异常平静地在头脑持续一生。我喜欢周日上午去教堂,这样可以逃避削土豆。家里人谁都不去教堂,我去了能够代表全家,给村里人看。让孩子去祈祷,上帝会明白家里的大人忙碌没时间。外婆是信神的,每天早晚都在家里祈祷。自打儿子战死沙场,她每年只去教堂一次,那就是阵亡将士纪念日。

  这一天,我总是坐在她身边,被巨大的玛丽亚石膏像吸引。我望着她天蓝色曳地长裙上的心脏,大大的,深红色,点缀着一些斑点。圣母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心,仿佛在提请凡人注意。一颗画得很差劲的心脏,被乡村画家无意中变成了别的。这也是好事。有时,家里打发我中午去买东西,我会顺便去一下教堂。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它就不再是教堂了。我不是去画十字和下跪的,我是去看玛丽亚的。蟋蟀在清凉的祭坛后面鸣叫,一如它们夜晚在院子里的叫声。我径直走向玛丽亚,仔细看她的心,舔着用剩下的钱买的糖果,在她的光脚边也放上一块。如果买了线、火柴、针,或者发夹,我也会给她放一点。有一次,我放了个图钉在她脚边,半路又返回去把它揣回衣兜里。我怕她踩到图钉。我从来没有向她祈祷过,也没送过花。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夏天,我看到的玛丽亚的心总是一颗切开的西瓜。秋天,阵亡将士纪念日的时候,外婆也去教堂。我对着她耳朵说:“你看,玛丽亚的心是半个西瓜。”她跪在众人中间,身子前后晃着,轻轻碰一下我的膝盖,小声说:“也许吧,但以后别再这么说。”然后又晃几晃,好让人看着她是在祈祷,而不是在告诫我。回家的路上,她一带而过,好像根本没说话似的——她把有黑点的心和半个切开的西瓜简化成“那个”——,她说:“玛丽亚的那个,不要再跟别人说起。”我很听话。有关玛丽亚的心,直到她死后,直到我进了城,直到我开始写作,都没再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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