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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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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王不会随便说说, 我爱你们大家所有。 他尖尖嘴的皇家犬, 身着草绿华美制服, 佩戴波纹的铁项圈。 雪花在夜晚的提灯下飘扬, 犬的跳跃与呼吸一样, 像某人尽失人间之爱, 清晨躺在狗腹中安身。 村庄国王“微微鞠躬”,他摇晃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我们生活的地方自我蚕食,直到连人一起吃掉,直到人们死在自己手上。只有城市国王践约着“国王鞠躬国王杀人”的后半部分。城市国王的手段是恐怖,不是村人与生俱来的害怕,而是有计划的、贯穿神经的、冷酷地强加于我们的恐惧。我从村庄花边来到城市的柏油路地毯,这里虽然没有死亡之日的陈列馆,但国家制造的死亡——镇压——却爬上脚踝。头几年,这些随处可见的恐怖场景只发生在陌生人身上,我只在一般意义上感到害怕。离得近,为了不看见,远远躲开,想弄明白镇压针对的是谁。 起初,这一切只发生在外围,从未触及我本人。出自本能的强烈同情一时攫住我的神经,然后又离我远去。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被逮捕、被殴打、被踩踏,我攥紧拳头,紧闭双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掐疼为止。我继续赶路,感到上腭干燥,喉咙冒火,步伐僵硬,仿佛胃和双腿充满了腐臭的气体。内心充满因无力阻止恶行而产生的软弱和罪恶感,以及事情未降临于自己的卑劣侥幸。事实上,每个围观的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因为除了呼吸,没有什么还被允许。如果想整你,借口俯拾皆是。 几年后,我的一些朋友也开始被跟踪、审问,住所遭搜查,手稿被没收,人被大学开除,被抓捕。以前只是隐隐约约的压抑气氛,此时变成了具体的恐惧。朋友们在哪里被怎样地折磨着,我都清清楚楚。我们经常一起商量对策,在诙谐与恐惧之间,鲁莽而烦乱地寻找出路。但既然不改初衷,就不可能有出路。迫害开始一步一步走进我的生活,几年后终于落到我自己身上——他们让我刺探工厂的同事并向他们报告,被我拒绝了。于是,朋友们经历过的审问、搜家、死亡威胁,也一一发生在我身上。过了一段时间,我大致能判断出,下一次审问时,下一个工作日,或是下一个街角,会有什么样的陷阱在等待着我。 我知道,目光因恐惧而放大,不论说话还是写作,大脑的迷失离所有现存的语词远去,但有关两个朋友的死,我还是有义务写点什么。像当年在宽广而碧绿得放肆的山谷为奶飞廉取名一样,我也为我们共同拥有的恐惧寻找适当的词。我想告诉大家,在今晚、明早或是下个星期,当生命的存在不再理所当然之时,我们彼此赋予了怎样的友情。 “因为害怕,埃德加、库尔特、乔治和我天天聚在一处。即便一起坐在桌边,和我们来时一样,恐惧依然在每个人的内心独立存在着。为了掩饰,我们不停地笑,但恐惧还是会脱离它的轨道。你控制了表情,它会溜进声音,你将表情和声音牢牢掌控,它又会离开手指,冲出皮肤。它附着在周围所有的物品,我们能看见各自的恐惧停在哪里。深刻的了解和依赖让我们常常无法忍受彼此。” 审问我的人轻蔑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这不是问句,正因为不是问句,我更要抓住机会:“我是和你一样的人。”这很有必要,对我很重要,因为他跋扈得似乎已经忘了这一点。在暴风骤雨般的审问中,他骂我狗屎、垃圾、寄生虫、母狗,平静下来的时候叫我妓女或敌人。在审问间隙,他需要我填补他当班的时间,我像一块被揉来揉去的破抹布,只为展示他的敬业和权力而存在。离下班还早,他就在我身上做疲劳实验,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反刍着他已经咆哮了无数遍的废话。 我不能走,否则钟表的嘀嗒就失去了意义,否则他就失去了折磨人的对象。每次咆哮过后,他会在我身上玩猎“人”游戏,练习不能中断,也是他惬意的休闲方式。审问者的每一种情绪都有固定模式。童年时有关“生命意义”的问题于此显得陈腐,这样的问题只能在心里把玩,摆上桌面会给人逆反的感觉。天性中的固执使人热爱生命,让每一天过得有价值,学着热爱生活。告诉自己要活着,尤其这一刻我活着,这就够了,这比想象的更具有生命意义。它是经过检验的生命价值,和呼吸一样有效。生长于内心、抵御所有外部形态的生命欲望也是王,一个难以驾驭的国王。我了解他,所以从来没有尝试用词语去表达,我把他的名字藏了起来。后来我为他想出了一个词叫“心兽”,这样可以不必直接说出就能称呼他。多年后,当这段时光离我远去,我才从“心兽”走到那个真正的词——“(国)王”。 国王微微鞠躬, 夜如常步行而来, 从厂房屋顶漫到河中。 两只颠倒的鞋, 早早就闪烁霓虹惨白。 一只踢向嘴将它封杀, 另一只将肋骨踢软。 霓虹的鞋在清晨熄灭, 野苹果风趣,槭树羞红了脸, 天边的星星像爆米花一样行驶。 国王鞠躬国王杀人。 方言中的韵律很早就将我引向国王:allein-wenig-koenig(独自-少-国王),我在山里放牛时学会了把玩韵律与祖父象棋里的王:alleinig-wenig-Kenig。我熟悉方言中押韵的墙报、经文和天气谚语,小时候我对它们很认真。进城后,少年的我开始嘲笑这些玩意儿。高中岁月都消耗在了歌德、席勒的长篇叙事诗,重音总放在最后一个音节,像敲地毯一样没头没脑打着节拍:“穿过夜和风?/父亲与孩子”或“雷诺迎着朝霞出发/从沉沉的梦境醒来:/‘威廉,你是不忠,还是死了?/你还要犹豫多久?’”更糟的是那些颂歌:“我爱这片土地,它托付给了我/托付给了你,还有你,和所有的劳动人民/她的话语亲如母亲/为着和平,为着社会主义,为着幸福和力量。”韵律在这里磕磕绊绊,敲地毯也敲不出节奏来。如果连续朗诵六七段,听起来头上像被打了洞,令人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韵律恶心。后来接触到特奥多·克拉默(Theodor Kramer)和英格·米勒(Inge Mueller)的天才诗句,我在其中感到一种小心翼翼的、敏感的节奏,仿佛诗人在创作时,呼吸在太阳穴的盒子里轻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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