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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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对母语本能的信任有时会遭受彻底的破坏。纳粹灭绝犹太人的行动之后,保罗·策兰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即他的母语也是杀害他母亲的刽子手的语言。策兰无法抖落身上这冰冷的套索。他人生学说的第一句话是德语,这种语言在他大脑中根深蒂固,无法剔除,即便散发着集中营烟囱的气味,策兰也必须将它当作最亲密的言语障碍保留于心。虽然他是在意第绪语、罗马尼亚语和俄语环境中长大,日后法语成为他日常生活的语言,依然无法撼动德语在他心中的地位。乔治-阿瑟·歌德施密特(Georges-Arthur Goldschmidt)在犹太人大屠杀之后拒绝再讲德语,几十年只用法语写作,但他并没有将德语遗忘,他最后的几部德语作品水平之高,是许多德国作家都无法超越的。我们可以说,歌德施密特的母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剥夺了。 许多德语作家微醺于这样的观点,即母语在必要时可以代替其他一切。尽管这必要性在他们身上从未发生,他们依然热衷于鼓吹“语言即家园”。他们的故乡触手可及,从来无须质疑,他们的家园也从未危及过他们的生命,因此从他们嘴里说出这句话常常会激怒我。这些文人有义务将自己与那些逃脱了希特勒刽子手的魔掌、到处颠沛流离的人相联系。在他们身上,“语言即家园”浓缩成简单的自我肯定,仅仅意味着“我还活着”。 对这些流亡者来说,“语言即家园”成为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用话语表达的自我坚持。那些脚踩安全的土地、可以自由来去故乡的人大可不必于此费神。从他们嘴里说出这句话,弱化了流亡者失去的一切,让他们对自己破碎的存在、孤独和永远无法重拾的自我认同视而不见,只因母语作为头颅携带的故乡能弥补一切。母语的携带不是可能,而是一种必然,除非死后,母语也随之消失。但这又与家园有何相干? 我不喜欢“故乡”这个词,它在罗马尼亚被两种人占有着。一种是村里的施瓦本波尔卡男人和道德专家,另一类是政府的机关干部。村庄故乡是德意志狂的,国家故乡是无主见的驯服和对压制的盲目恐惧。两种故乡概念都是偏狭的、惧外(国人)的和傲慢的,四处嗅着背叛的气息。二者都需要敌人,做出的判断笼统、敌意、最终有效,错了也不屑去更改。二者还都擅长株连九族。 我的处女作出版后,村里人在街上遇见我,会朝我脸上吐唾沫,从此我不敢再回村子了;给我九十岁的外公刮了几十年胡子的理发师宣称,以后再也不伺候他了;社员们不再和我母亲同坐一辆拖拉机或马车,在辽阔的玉米地里用孤立来惩罚她,只为她那个可耻的女儿。母亲和女儿,因为不同的原因陷入同样的孤独。母亲进城来找我,她没有抱怨,但我从她的眼泪中听出明明白白的谴责:“别再给村子添堵了,你就不能写点别的。你以后不用回去,但我还得在那里生活呀。”政府把我带走审问时,村里的警察把母亲关在办公室整整一天。 我不为家人的劝说所动,我不能让别人左右我该写什么,该说什么,让我收回我对他们和政府说的哪怕一个字,我都做不到。我做的事从不对家里说,他们也不问,就是希望不牵连他们,他们反正也理解不了。但在村子和政府的株连政策下,他们不得已被牵涉进来。我欠家人很多,但又无力改变现状。如果说这就是我的故乡,那只是因为我会说这个地方的语言。然而,正因为我会他们的语言,我们之间永远没有共同语言。在最短的一句话里,我们要说的内容已经大相径庭。 我的目光久久地停在豪尔赫·森普伦的一句话上,是出自他的《费德里科·桑切斯的告别》。森普伦曾被关在集中营,后来在佛朗哥独裁统治时期移民到这块陌生的国土。森普伦说:“家园不是语言,而是被说出者。”这说明他了解人们的内心需求与表达的内容有最起码的认同,以便归属它们。在佛朗哥时代的西班牙,他的母语之所承载与他的生命格格不入,这时的西语怎能成为他的故乡?森普伦的“家园即被说出者”在思考,而不是在卖弄有关故乡生存的最悲惨细节。今天,依然有很多伊朗人会因为一句话而锒铛入狱。多少中国人、古巴人、朝鲜人、伊拉克人从未在他们的母语中找到家园。萨沙洛夫被囚禁在家中的时候,他在俄语中还能找到家园吗? 如果生活中的一切都错了,词语也会失落。所有专制政权,不论左派右派,无神论的还是宗教的,都会将语言作为自己的工具。我的第一本书描写我在巴纳特施瓦本地区一个小村庄的童年生活,罗马尼亚出版社审查的词语之一竟是箱子。政府禁止德国少数族裔移民国外,箱子也成了敏感词。强权将词语的眼睛牢牢捂住,意欲熄灭语言的内在理性。被置于监督之下的语言和其他形式的侮辱一样充满敌意,所谓故乡更加无从谈起。 罗马尼亚语中,上腭被称作“嘴的天空”(crul gurii),但其发音并不显出庄重。罗语的表达总是常出常新,出人意料,施展着它们长长的诅咒。相形之下,德语的严谨则中规中矩,纽扣紧锁。我常想,“上腭是嘴的天空”的地方,空间应该很大,诅咒在这里成为痛苦无法估量的、充满恶毒诗意的长篇独白。我曾对罗马尼亚友人说,一个成功的罗语诅咒是上腭的一小次革命。独裁统治下的人们之所以不再抱怨,是因为咒骂已经发泄了他们的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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