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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当他要买基尔希贝格的房子时,他与卡提娅去了苏黎世,从下车步行到律师办公室的一段路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任何一个注意到他的人,看到的都是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穿着一丝不苟,步伐稳重,气度尊贵。他带着一张价值相当于房价的银行支票。他育有六个孩子,他所娶的女子能厉害地与房主就留置的设施和车库的安排商量细节。他著有多部文风精致的书,不惧长句和许多旁白,随手拈来德国众神殿中的名人。以任何一种标准来度量,他都是一位伟人。连他的父亲都会对他敬畏三分。

  然而在律师办公室的洗手间里,当他面对自己上了年纪的面孔时,感到看到他样子的人不会感到敬畏。他们只会困惑,为他在镜中对自己流露调侃的眼神,还有一闪而过、了然于心的狡猾笑意,仿佛他和他的菲利克斯·克鲁尔一样,再一次高兴自己被戳穿了。

  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时,郁郁地想到,住在房子里,就损失了许多与英俊侍者们接触的机会。这时他启用了自身经历,把菲利克斯·克鲁尔写成许多冒险故事中的大酒店侍者,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相貌和制服相当满意,一有客人进来,他就满面春风地上前招呼,为女士们拉开椅子,递上菜单,斟满酒杯。他甚至可以让他英俊的男主角与一位住在酒店中的苏格兰贵族来一段幽会,苏格兰贵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正如托马斯被弗兰兹尔那样。

  正如阿诺尔德·勋伯格相信自己会死于某个月的第十三天,他就死于那天,托马斯也相信自己会在七十五岁那年过世,但他没死。于是他把后来的岁月视为某种馈赠,犹如得了一个机会,半只脚踩在时间之外。在书房中,当他寻找某一本书时,他可以轻易地处身于波琴格街,或普林斯顿,或太平洋帕利塞德。

  到了下午,风安静下来,湖水随之暗沉,山间蓝灰色的光变得明亮,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加利福尼亚死了,这里只是死后的一段插曲,作为交易的一部分,他能再次见到欧洲,再度拥有一栋房子,然后他渐渐消失,不再有梦。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八十岁。海因里希在七十九岁生日前过世。维克托死时五十九岁,他的父亲五十一岁,母亲七十一岁。但岁月不知不觉间过去。在他八十岁生日前的十二个月中,埃丽卡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策划着如何庆祝他的生日。

  他知道,有些作家认为公开庆祝生日是电影明星的事,他们瞧不起。可他曾被德国粗暴地驱逐,又被美国礼貌地送走,在他侨居的最后一个国家中,在万众瞩目下受人尊崇,他觉得很是不错。

  到了那天,他愉快地收到贺信,其中一封来自基尔希贝格邮局,这家邮局不得不处理堆积如山的邮件。如果他的美国出版商阿尔弗雷德·克瑙夫想要飞越太平洋来贺寿,他也丝毫不觉讶异。他也很高兴比他小一岁的布鲁诺·瓦尔特希望在苏黎世的皇家剧院指挥《弦乐小夜曲》为他祝寿。当他读到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称赞“他的人生阐释了他的作品”,便想到了菲利克斯·克鲁尔,他不禁笑了,莫里亚克所知甚少。

  他收到了法国总统和瑞士总统的祝贺信,便盼望西德政府也能这么做,可阿登纳将此事交给一个下级部长。

  他想他在表演,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世人面前充当自己的外交官,而不是本人。

  在庆祝生日后的那段时间里,他还活着的孩子们——包括在卡普里把皮肤晒成栗色的莫妮卡——都住在基尔希贝格,他们忙着自己的事,有时不注意他。一天晚上,他说要早睡时,他们才关心起来,要他和他们再多待片刻。

  虽然埃丽卡被她的母亲警告过,别和两个妹妹过不去,别打断她们说话,但她还是忍不住对莫妮卡说,不停地游泳和晒太阳,只会让她变得更蠢,她还对伊丽莎白说,在博尔杰塞过世后把两个美国出生的女儿留在菲耶索莱,只会让她们变得无国可归。她应该把她们带回美国。

  “她们得有根。”她说。

  “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伊丽莎白问。

  “至少我们知道我们是德国人,”她说,“虽然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戈洛和米夏埃尔一如既往地小声讨论书和音乐。当托马斯也加入他们时,他发现无论他说什么,两个儿子都只想反驳他。

  他的四个孙辈找到了共同语言。他喜欢看他们彼此间勇敢地讲美式英语,但一有大人问他们什么,他们立刻切换成德语。弗里多现在十多岁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有趣。

  在某些这样的夜晚,托马斯想,他们需要的只是克劳斯的到来。刚从一连串的文艺聚会上回来的克劳斯,筋疲力尽,头发凌乱,只想倒头一睡,但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开始争论欧洲的事,铁幕、冷战取代了法西斯的话题,让他浑身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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