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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茱莉娅被喂着汤水和干面包,撑过了大半个冬天。有些日子她想见卡拉或卢拉,有些日子她喊着两个儿子。当托马斯在她床边陪了一晚上,觉得她也许撑不过那晚时,她以为他是巴西的某个人。

  “我是你的父亲吗?”他问。

  她摇摇头。

  “是你记得的某个人吗?”

  她盯着他,开始喃喃自语,他觉得是葡萄牙语。

  “你爱过巴西吗?”

  “我只爱过巴西。”她说。

  一星期后,她还活着。她越发瘦了。她见到他时,让他扶她坐起来。海因里希和维克托都在楼下,他问她是否也想见他们,但她摇摇头。她状似困惑地探询他的眼睛。他告诉她自己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她声音很轻。

  他握住她的手,但她慢慢把手抽回。有几次她勉力张开口,但没说出话来。她打了个哈欠,闭上双眼。卡塔琳娜来了,她对他母亲说,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很快又能和以前一样在村里走动了。茱莉娅朝她虚弱地一笑。

  在门外,卡塔琳娜对托马斯说,茱莉娅撑不过这一晚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服侍过我母亲和我祖母。她今晚会走。会悄悄地走。”

  托马斯、海因里希、卢拉和维克托坐在她床边。茱莉娅不时表示要喝水。卡塔琳娜和她女儿过来换了床单,让她更舒服些。过了午夜,茱莉娅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声时深时浅,然后又恢复正常。

  “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托马斯问卡塔琳娜。

  “她可能到最后都能听到。谁知道呢?”

  烛光下,她的脸浮现生机。她嘴唇翕动,眼睛一开一合。若有人握住她的手,她就明确表示不需要。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这事总是最难的。”卡塔琳娜说。

  “什么事?”

  “等死。”

  死亡来临时,托马斯坐在她床边。他从未见过这种突然的变化。前一秒他母亲还活着,后一秒她就不在了。他不知道这事会这么快,这么决断。

  在托马斯的孩子中,只有埃丽卡参加了祖母的葬礼。

  “我从没见你哭过。”她对托马斯说。

  “我很快就不哭了。”他说。

  海因里希也哭了,维克托也是,但卢拉非常冷静,她目视前方,脸色比往常更苍白。等到站在教堂里时,托马斯才发现她已经那么枯竭衰弱。她的女儿们得扶着她走在棺材后面。

  在母亲死后的日子里,托马斯所能做的事就是写作。当卡提娅提议去意大利,他说等写完《魔山》他去哪都行。

  这段时间他也去周边城市参加朗读会、做讲座。出席公众活动给予他能量。他发现朗读会前后的几个小时很有成效,他能从中获得可以写进小说的新想法和新场景。

  他告诉埃丽卡自己在写这部书,但他注意没对卡提娅透露太多,她只知道书里写到了达沃斯的疗养院。他在写作一些章节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卡提娅。他把她想象成此书的唯一读者,意识到相当一部分内容只有他俩知悉,包括他取材于她书信的场景和人物。有时他读完刚写好的几页,不禁担心除了卡提娅,再无旁人会欣赏他的作品。他还担心细节过于繁琐,人物过多,关于哲理和人类未来的探讨过于冗长。

  可是他最担心的是,他不知道把时间的流逝戏剧化,或让时间如同一个小说角色那样放慢脚步,对此书的读者而言是否有意义。当他想到这部书扎根于最私密的念想,也许只在私密领域才能茁壮成长,他不由得对自己笑了。

  《魔山》排完版时,托马斯对卡提娅说,要送给她一个包裹。她表示诧异,他便拿出一个装满书页的盒子给她。

  他们坐下来吃饭时,他使劲注视着她,但她只是神秘兮兮地朝他笑了笑,离开餐桌时,又笑了笑,说她很忙,得去干活了。

  戈洛开始对父母和兄姐有了一种无休止的好奇心。哪怕别人都不知道埃丽卡和克劳斯在哪,戈洛却总是掌握着情报。

  托马斯经常看到他出没在自己的书房门口。一天,他拦住托马斯问他是否知道母亲在读什么书。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一直在笑。我知道她在看你写的新书,可是你的书从来都不好笑。”

  “有些人觉得好笑。”

  “不,我觉得你在这点上被误导了。”戈洛说道,他像个教授似的皱起眉头。

  他和卡提娅下午去散步时,希望她能对书发表一些意见,可她只谈他们操心的家事,比如卢拉的经济状况、埃丽卡和克劳斯的闹剧。

  一天早晨,她端着咖啡和饼干出现在他书房门口,他知道她已经把书读完了。

  “我有很多话要说,”她开口说,“我喜欢你在书里把我写成一个男人,而且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但这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你改变了我们的一切。”

  “用这部书改变吗?”

  “你的严肃性已经如此令人瞩目。书里充满了严肃性。它会被每一个爱读书的德国人阅读,也会被全世界阅读。”

  “它不是写了太多我们的私事吗?”

  “也是,但除了我没人在意这点。你花了好多年才有如此成就。现在是时候让每个人来读它了。这部书来得正是时候。”

  接下来几星期,他们一起把书过了一遍。卡提娅提了一些删改,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把欣赏的片段挑出来并读上几句,赞赏其细节描写。

  “处理时间的方式,还有这书如此缓慢地展开!还有他们在留声机上播放《瓦伦丁的祈祷》时,那个以我为原型的人起死回生,走进了屋子!还有好俄国人桌子和坏俄国人桌子!”

  “你和母亲在干什么?”戈洛问。

  “我们在读我的小说。”

  “你是说那部好笑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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