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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托马斯后悔没在之前和母亲的通信中说说他的中学期刊和他发表的诗。他应该对她强调,他多么热爱文学,他的作品多么被朋友们看重。那样也许他就能向她要每月零用,过上海因里希的生活。

  他将自己写的所有东西,以及发表过的几首诗都整理在一个文件夹中。他一到慕尼黑,就会把它交给母亲。海因里希只会写小说,而他将让她看到,他是一个承袭了歌德和海涅传统的真正的诗人。他希望这能打动她。

  他到了慕尼黑。他以为母亲在其他人都去睡觉后,会向他解释火险公司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退学。可是第一天晚上,她说了很多事,却不提他来的原因。

  他被她的样子惊呆了。她仍穿着黑衣,但衣服是年轻女性的款式。她的发型也年轻,留着刘海,用发插和发夹编成精致的盘发。她化了妆,涂了口红,自豪地告诉他,口红是从巴黎进口的。他去到她房间,看到一张桌上全都摆放着化妆品。她和已经长成漂亮大姑娘的卢拉,像同龄人一样讨论时尚。令托马斯惊愕的是,她们还讨论那些傍晚会来拜访的条件合格的男人,哪个可以成为她们的追求者。

  第二天晚上,托马斯希望能与母亲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但她和卢拉却聊着她们没去参加的一场聚会,说聚会上出现了最新流行的裙子长度。

  “我觉得这个不会流行起来。”他母亲说。

  “可是已经流行起来了,”卢拉说,“是我们落伍了。”

  “我们要纠正。”

  “怎么纠正?”

  “跟上潮流。我从未做过,但如果你觉得我应该做,那我就做。在吕贝克,引领潮流的人可是我。”

  托马斯决定自己出去散个步。慕尼黑的春季傍晚是暖和的。他欣然想到海因里希还留在意大利,这让他可以独自探索这座城市。街头有许多人在散步,咖啡馆外面也坐着人。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来往行人消磨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觉自己并不怀念吕贝克。即使在盛夏,那里的风也总带着一丝寒意。如果你与别人目光交接,别人会转开视线。那里的习惯是无论春夏秋冬,都在傍晚六点到家,然后待在家里绝不出门。人们仿佛过着永恒的冬天。他们只有在去教堂的路上才露出喜色。教堂里的仪式冗长而枯燥,伴着布克斯特胡德作曲的管风琴的间歇起伏,更是乏味。他厌弃北方冷冰冰的新教和吕贝克对商贸的古板兴趣。在慕尼黑,牧师在街头就和警察一样普通,他们经常走来走去,好像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想,这是一个松弛有趣的地方,他想好了和母亲说过后,就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安顿下来。

  虽然他之前也在母亲的公寓里住过,但看到从吕贝克搬来的家具摆放在这个新的局促的空间,他仍感意外,甚至连祖母家的几件都搬来了。母亲的大钢琴占据了几乎半个起居室。他发觉那些曾在吕贝克习以为常的桌椅、油画、大烛台,搁在这里与其余的家装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还有几分滑稽。

  虽然他的母亲仍然强调自己的异质和独特,把公寓当成某个知名落难女贵族的避难所,但她还是被打败了。她经常告诉她的孩子们,她曾梦想名动慕尼黑,但没有成功。每晚都有聚会和宴会,但没人邀请她。

  托马斯觉得,活力已从她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易怒。以前在吕贝克,她周围的圈子在她眼中饶有趣味,让她兴致勃勃,但如今她满腹牢骚。她随时都会感到不悦,或是因为邮差没按时来,或是快递送包裹的时间是下午而不是上午,或是某个朋友觉得不适合邀请她进他们在歌剧院的聚会,或是有个孩子忤逆了她,这点对托马斯很不利。

  托马斯在母亲公寓所在的施瓦宾区散步时,发现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世界。看起来像是艺术家或作家的年轻人,自信地漫步街头,高谈阔论。他心想这是不是新近才有的现象,为何他以前来时没有见到。在刚开不久的咖啡馆中,一群群人在深入交谈。他们只比他大几岁,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组合:他们衣服穿得随意,发型却老派。他们彼此问好和道别时,折射出一种旧世界的礼貌。但他们也可以笑得肆无忌惮,毫无愧色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们正在说笑,又忽而严肃起来。他们一会儿懒洋洋地朝后靠着,一会儿又坐直了,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伸出一根手指强调某个观点。

  他想听听他们的谈话。他发现一些人是记者,还有一些人是评论家,或是大学职员。他在街头看到三两成群挟着文件夹的人。他想他们一定是艺术家,正在去教室或画室、美术馆。他们在举止言谈间仿佛表示,不仅这个城市,就连未来也即将完全属于他们。

  在第一个星期的晚餐后,他总是出门散步,直到走累为止,然后悄悄回到公寓,尽量不吵醒其他人。他每晚决定回家时,就感到一种深重的凄凉。他独坐在咖啡馆里,与他艳羡的世界隔开了。他想海因里希是否认识这些人。如果他们看到他的诗,不会想邀他为伴。他们的神色语气愤世嫉俗,胸怀天下,他确定他们对简单的情诗只会嗤之以鼻。他对他们的话题也无所贡献。他会看起来太稚嫩,太天真,只是个中学生。但这并没有阻止他急切地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在母亲公寓里用餐时,聊的总是服装和绅士。如果他的父亲还在世,他相信餐桌谈话内容会更有意义,妹妹们说话也会受到严格的监督和管束。

  一天傍晚,当她们眉飞色舞聊着新来的一批客人,他终于耐不住了。

  “我不想见到这些绅士。他们听起来就像是银行职员。”

  妹妹们并没有被他的观察逗乐。母亲直直地瞪着前方。

  一天晚上,他上楼去房间,看到床上有一封抬头是“斯皮内尔”的信,通知他星期一上午去他们的慕尼黑办公室报到,他们将为他安排工作。一定是母亲把信放在那里的。日期只有五天了,他决定不再拖延,一定要和她谈谈。

  次日下午,妹妹们去购物了,用人带着维克托去了公园,他听到母亲在弹肖邦。他带上装了他写的所有诗和几篇散文的文件夹,来到她房间,安静地坐下来听。

  她弹完后,疲倦地站起来。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套更大的公寓,或者一栋得体的独立住宅,”她说,“这里太局促了。”

  “我喜欢慕尼黑。”托马斯说。

  她转身对着钢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她翻看着乐谱,他拿着诗走到她面前。

  “这是我写的,”他说,“有几首已经发表了。我的人生志向是当一个作家。”

  他母亲粗粗浏览了这些纸。

  “大多数我都看过。”她说。

  “我想你没看过。”

  “海因里希寄给我过。”

  “海因里希?他从没告诉我。”

  “或许这也不错。”

  “什么意思?”

  “他对它们的评价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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