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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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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着想看艾米丽小姐会不会发火,反正现在她发火我也不会介意。果然,她猛地朝我转过脸,仿佛我朝她扔了一个纸团,她目光灼灼,让我想起她在黑尔舍姆的日子。但当她开口答话的时候,话音却平和温柔: “玛丽—克劳德把一切都给了你们。她拼了命地工作、工作、工作。别搞错,我的孩子,玛丽—克劳德是站在你们一边的,并且将永远站在你们一边。她害怕你们吗?我们都怕你们。我本人就不得不每天跟自己对你们的恐惧做斗争,我在黑尔舍姆的每一天几乎都是如此。有时候我从办公室窗口望着你们,我会感到那么强烈的厌恶……”她停了下来,这时她眼睛里重又开始闪光,“可我下决心不让这种情绪阻止我去做正确的事。我跟这些情绪作战,并且战胜了。现在,如果你们肯好心帮我离开这里,乔治应该拿着我的拐杖等着呢。” 我俩一人扶着她一边的胳膊肘,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大厅里,一个穿护士制服的大个子男人看到我们吓了一跳,很快拿出了一副拐杖。 对着街道的正门开着,我很吃惊地看到天色还没有变暗。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对那些人讲话的音调比先前平静。这时我跟汤米好像应该悄悄溜走,但这会儿那个乔治在帮艾米丽小姐穿外套,她就稳稳地扶着拐杖站在那里,挡住我们的去路。我们没办法,因此就等在那里。我猜想,我们也是等着要跟艾米丽小姐道别,也许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我们想对她说声谢谢。我说不准。但现在她全部心思都在她那个床头柜上了。她忙不迭地给外面那几个男人下指令,然后就跟乔治一起离开了,并没有回头看我们。 我和汤米又在大厅里待了一会儿,拿不准该怎么办才好。等到我们终于溜达到外面的时候,我留意到虽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长街上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一辆白色货车正在发动引擎。后面紧跟着一辆大型的老款式沃尔沃轿车,艾米丽小姐就坐在副驾驶位上。夫人正趴在车窗上,不知艾米丽小姐说了什么,夫人听了直点头,这时乔治关上了后备厢,转到驾驶座的门口。随后那辆白车发动起来,艾米丽小姐的车跟了上去。 夫人望着离去的车辆,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她转过身,仿佛要回屋子里去,见到我们站在人行道上,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朝后退缩了一点。 “我们要走了,”我说,“谢谢你跟我们讲话。请代我们跟艾米丽小姐道别。” 我看到她在渐渐暗去的光线里仔细观察我。然后她说: “凯西·H,我记得你。对,我记得。”她说完就不作声了,但仍是盯着我看。 “我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后,我说,“我想我能猜得出。” “那很好。”她的声音犹如梦呓,眼神仿佛有些失焦,“很好。你能看透别人的心思。那你来告诉我吧。” “曾经有一次你见到过我,一天下午,在宿舍里。旁边没有别人,我在放磁带,放音乐。我闭着眼睛好像在跳舞,你看到了我。” “说得很好。你真的懂读心术。你应该站到舞台上表演。我这才刚刚认出是你。可是没错,我记得那一次。我现在还时不时想起来。” “真有趣。我也是。” “是嘛。” 我们本可以就此结束谈话。我们本可以说声再见,然后离开。可她朝前一步靠近我们,同时紧紧盯着我的脸。 “你那时候年纪要小得多,”她说,“但是没错,就是你。”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我说,“可这总是让我很困惑。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你能读懂我的心思。可我看不透你的。” “这个,你那天……很难过。你在看我,然后我感觉到了,睁开了眼睛,看到你在看着我,我想你当时哭了。事实上,我确信你是在哭。你看着我,在哭泣。那是为什么?” 夫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她仍是盯着我的脸。“我在哭泣,”最终她非常低声地开口说道,仿佛怕邻居会听到似的,“因为当我进来的时候听到了你的音乐。我以为是哪个笨蛋学生忘记把音乐关掉了。但当我来到你的宿舍,我看到你一个人,孤单单一个小女孩在跳舞。正如你所说,眼睛闭着,心怀向往,神游远方。你舞得充满悲悯之情。还有音乐,那首歌。歌词里面有些什么。充满了伤感。” “那首歌,”我说,“名叫《莫失莫忘》。”随后我轻轻压低了声音唱了几句给她听。“莫失莫忘。噢,宝贝,宝贝。莫失莫忘……” 她仿佛表示赞同一般,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首歌。打那之后,我又听到过一两次。电台里、电视上。这歌总会将我带回那个小女孩孤单单一个人跳舞的画面。” “你说你不懂读心术,”我说,“但是也许那天你读懂了我的心思。也许因此你看到我才会哭了起来。也许不论那首歌到底唱的是什么,当我跳舞的时候,我脑子里有我自己理解的意思。你知道吗,我想象这歌唱的是一个女人,她知道自己不能有小孩。但后来她有了一个宝宝,她非常高兴,把宝宝紧紧抱在胸口,很怕有什么会把他们分开,于是她就轻轻地唱,宝贝,宝贝,莫失莫忘。这根本不是歌词原来的意思,但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这幅画面。也许你读懂了我的心思,所以你才觉得这歌令人伤心。我当时并没觉得这歌有那么让人难过,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让人有点伤感。” 我是对着夫人讲这些话的,但我感觉到汤米在我身边动来动去,意识到他衣服的质地,以及他的一切。后来夫人说: “这很有趣。可我当初也不比现在更懂得看透别人的想法。我流眼泪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那天当我看你跳舞的时候,我有不同的感受。我看到一个新世界迅速地到来。更加科学,更有效率,没错。多年的顽疾有救了。很好。但这是一个更冷酷、更无情的世界。我看到一个小姑娘,她双眼紧闭,将旧的世界紧紧搂在胸口,她打心底里知道,这个旧世界将不复存在,于是将它抱紧,哀求着,莫失莫忘。那就是我所看到的画面。我知道,真的并不是因为你或者你在做的事。但我看到了你,这场景令我心碎。我从此永志不忘。” 这时她朝前走了两步,直到距离我俩只有一两步远才停下。“今天傍晚你说的故事,也很打动我。”她转眼看看汤米,又转回来看看我。“可怜的小家伙。真希望我能帮你们。但现在你们得靠自己了。” 她伸出一只手,始终盯着我的脸,同时将手摸到了我的脸颊上。我感到她全身一阵颤抖,可她并没将手拿开,我又一次看到她眼中涌出了泪水。 “你们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然后她就转过身,回到了自己家。 回程中我们几乎没有讨论跟艾米丽小姐和夫人的会面。即便是说到,我们也只是聊聊那些不重要的事,比如我们都觉得她们看上去老了很多,或是关于她们家里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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