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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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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米认为有可能在我们居住在黑尔舍姆的许多年里,导师们小心翼翼地设计好何时该告诉我们什么;这样的话,我们总是还小,最新得到的信息不能完全理解。但当然某种程度上我们会接受进来,这样一来不久之后一切就都装进我们脑子里了,尽管我们都没有仔细检视过这些信息。 对我而言,这太像是一种阴谋论——我觉得我们那些导师没有这么阴险狡猾——但是很可能其中有些道理。当然,好像我一直都模糊知道捐献这回事,甚至早在六七岁的时候。等到我们长大了一点,导师们跟我们讲起这些事的时候,说到什么都不会让我们大出意料之外,这点很奇怪。就好像我们早在什么时候已经听过这些事了。 这会儿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是导师们刚刚开始给我们正式讲性教育的话题时,他们总是把这些事跟捐献混在一起来说。在那个年纪——再说一遍,我现在说的是大约十三岁的时候——对于性我们大家都很担忧,同时也很兴奋,自然也就会将其他的信息推到背景中,不大上心。换句话说,有可能导师们往我们脑子里夹带私货,讲了关于我们未来的一些基本事实。 然而说句公道话,可能将这两个话题放到一起来讲是很自然的事。比如说,他们教我们在性行为中要非常小心避免染病,这对于我们比外面的普通人而言,要重要得多,如果不提及这点,就会很古怪。当然,说到此处,自然就会讲到捐献的事。 此外还有所有那些关于不能生小孩的说辞。艾米丽小姐曾经亲自给我们上过许多性方面的课,我记得有一次她从生物教室搬了一套真人规格的骨架来演示性行为过程。我们目瞪口呆惊诧无比地望着她将骨架扭成许多姿态,毫不尴尬地用教鞭指指点点。她一板一眼地将整个过程讲出来,什么器官进到什么地方,有怎样的变化,就像讲地理课一样。这时,当骨架依然以猥亵姿态趴倒在课桌上的时候,她突然转换话题,开始给我们讲要非常小心,跟谁性交。倒不仅仅是因为各种疾病的关系,而是因为,她说:“性会以各种你无法预料的方式影响人的情绪。”在外面的世界里,我们对于性行为必须得非常小心,尤其当对象不是其他学生的时候,因为在外面的世界,性包涵各种各样的意义。在外面人们甚至会因为谁跟谁性交而打架,甚至杀人。之所以有这么多的意义——比跳舞、打乒乓要多得多的意义——那是因为外面的人跟我们这些学生不同:他们性交会生出孩子来。所以说谁跟谁性交,这个问题对他们非常重要。尽管说我们都知道,我们中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可能生小孩,但是在外面我们也得像他们那样行事。我们得尊重他们的规则,将性看做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艾米丽小姐那天讲的课很典型,就是我前面说的那种情况。我们都把焦点集中在性爱上,突然就会有其他的内容混进来。我想这都属于那些“又知道,又不知道”的内容之一。 我认为到头来我们想必还是吸收进了许多的信息,因为我记得就在大约那个年纪,我们对于涉及捐献的一切,态度都有了很大的转变。就像我前面所说的,在那之前,我们曾千方百计绕开这个话题;一旦有迹象表明要进入这个领域,我们就立刻后退,那些不当心的傻瓜——比如玛琪那次——还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但就像我说的,自从我们十三岁的时候,情况开始发生改变。我们仍然不去讨论捐献以及相关的一切;我们仍然觉得这方面的一切都令人尴尬。但我们开始拿这事开玩笑了,就像我们也会拿性来开玩笑一样。现在回顾往事,我得承认,那条不能公开讨论捐献的规则依然存在,跟从前一样严格。但是现在,时不时用玩笑的方式,暗示我们的未来,这不仅仅没关系,几乎成了一种需要。 一个典型例子是那次汤米划伤了胳膊肘之后发生的事。那大概恰好是在我跟他在池塘边散步的事之前;我猜那时汤米还在努力挣脱被人捉弄取笑的阶段。 他的伤不严重,但还是被送到乌鸦脸那边去处置,然后给他胳膊肘上贴了一块方形橡皮膏,差不多立刻就放他回来了。谁也没多想这事,直到过了两天之后,汤米取下橡皮膏,暴露出的伤口还处于将愈未愈的状态。你看得出皮肤刚刚要开始愈合,下面柔软的红色组织略微有点外露。我们当时在吃午饭,因此大家都围了过来,发出惊叹,或表示恶心。这时比我们高一级的克里斯托弗·H板着脸说:“很遗憾伤在胳膊肘这里。本来伤在别的随便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汤米看起来很担忧——那时候,克里斯托弗是他敬仰的人物呢——赶紧问他是什么意思。克里斯托弗一边继续吃饭,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你不知道么?如果像这样正好伤在胳膊肘,就会脱线。你只要弯胳膊肘的动作快点就会。不是只有这一点点,而是整个肘部,都会像包裹一样完全打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听到汤米抱怨,说乌鸦脸怎么没有警告过他这些事,但克里斯托弗耸耸肩说:“她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当然了。大家都知道。” 近旁的几个人喏喏表示赞同。“你得把手臂保持绝对伸直,”另外一个人说,“弯一弯其实就有危险。” 第二天我看到汤米将胳膊笔直地伸着走来走去,面带愁容。大家都在笑他,这让我很生气,但我得承认,这确实有可笑的一面。后来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正要离开艺术教室,他在走廊里拦住我说:“凯丝,能跟你说句话吗?” 这时,距离在操场我走上去提醒他POLO衫要弄脏的那次大概刚刚过了两星期,所以大家都觉得我们俩交情不一般。尽管如此,他这样走上前来要跟我单独谈话,却还是有点尴尬,让我刹那有点不知所措。也许这算是我没有更帮他忙的部分解释吧。 “倒不是我瞎担心什么的,”他一把我拉到旁边就开口说道,“可我想安全第一,仅此而已。对于健康我们绝对不能心存侥幸。我需要帮忙,凯丝。”他解释说,他担心自己睡着时乱动。夜间随便就会弯手臂。“我总是做这种梦,在梦里跟很多罗马士兵作战。” 我稍微问了他几句,很显然各种各样的人——那天午餐时不在场的人——都曾到他面前,重复了克里斯托弗·H的警告。事实上,其中几个人还把笑话向前推进了:有人告诉汤米,曾有个学生,跟他一样手肘受伤,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整个上臂和手部骨骼都暴露在外,皮肤翻出来就在旁边,“就像《窈窕淑女》里面那些长手套一样”。 现在汤米要求我帮他在胳膊上绑个夹板,好让他夜间手臂保持伸直。 “其他人我都信不过,”他说着,举起了一根想用做夹板的宽尺子,“他们可能会故意搞坏,夜里让它掉下来。” 他望着我,满脸的无辜,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方面我很想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无论我怎么做,都是背叛了自从我提醒他POLO衫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建立的信任感。如果我真的把他的手臂绑在夹板上,那就意味着我就变成了这个笑话的主谋之一了。我至今感到惭愧当时没有告诉他。但你得记住,我当时年纪还小,而且当时只有几秒钟可以做决定。再说,当别人这样恳切求你帮忙做事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拒绝人家。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让他生气。因为我看得出,他之所以对手肘的伤这么担心,是因为对于所有那些来自周围的说辞,他都信以为真,放在心上。当然我知道他迟早会发现真相,但在那个时刻,我真的没法说出口。我最多只能问一句: “乌鸦脸让你这么做吗?” “没有,可你想象下,如果我胳膊肘真的脱出来了,她得多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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