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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几千年来,曼彻斯特的霜纹尺蠖飞蛾一直都是白翅膀上落有黑色斑点。该地区的树皮大多为浅灰色,这种配色为它们在树木中停歇提供了绝佳的伪装和掩护。当然,每一代都可能会出现畸变,比如说,有的飞蛾翅膀可能是全黑的,但这些飞蛾还没来得及交配就被鸟从树上抓住吃掉了。

  可到了十九世纪初,曼彻斯特已经工厂林立,烟囱里散出来的烟垢开始落满你能想象的任何物体的表面,包括树皮。原先那些带有轻微斑点的翅膀一直起着保护多数飞蛾的作用,现在反而无情地将它们暴露在猎杀它们的天敌面前,因为与翅膀颜色更深的畸变飞蛾相比,它们更为醒目。于是,十九世纪初,在曼彻斯特飞蛾中仅占百分之十的全黑品种到了该世纪末期已达到了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伯爵的父亲就是这样从科学的角度给他做了一番实用的解释。

  年轻的伯爵却对这堂课里学到的东西不以为然。如果在飞蛾身上就能轻易地发生这种情况,那我们怎么能防止它发生在孩子们身上呢?比如,他和他妹妹也暴露在烟囱里飘来的大量灰垢或者突如其来的极端环境下,他们又会如何呢?他们会不会也成为加速进化的受害者呢?事实上,这一设想令伯爵如此不安,以至于那年九月,当艾德豪尔山庄持续遭受暴雨袭击时,伯爵连觉也睡不安稳,因为他老是梦见一只只巨大的黑色飞蛾。

  若干年后,伯爵才恍然大悟,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一直是反的。进化的脚步并不值得人们担惊受怕。因为飞蛾的翅膀是黑是白,对大自然来说并非利益攸关,然而大自然却还是真诚地希望,飞蛾作为一个物种能够延续下去。而这也正是为什么大自然会创造一股叫作演变而非永世不变的力量一代又一代地发挥作用,以确保无论是飞蛾还是人类都有机会去适应它。

  就拿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来说吧,伯爵心想。作为丈夫和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必须量入为出。因此他不得不去广场餐厅挥舞他的指挥棒。表面上看,他似乎已把他那些古典曲目抛在了脑后。可一天下午,当他偶遇了一位前途光明的年轻钢琴演奏家时,尽管他当时时间有限,他还是当即在一架借来的钢琴上教她弹奏了肖邦的夜曲。米什卡也同样有自己的工作计划;还有这位年轻的建筑设计师,虽然无法设计高楼大厦,他照样会为自己能在速写本上勾勒出酒店的内部陈设而感到自豪和欣慰。

  想到这儿,伯爵不由得想起身朝那位年轻人走去。可此刻他看上去实在是太全神贯注了,这种时候去打扰他简直就是犯罪。于是,伯爵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光,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便上楼睡觉去了。

  *

  当然,伯爵完全正确。即使生活让追求梦想变得遥不可及,人们仍会义无反顾地追寻它。当伯爵开始刷牙的时候,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正将他为乐队改编的一支曲子搁在一旁,开始在《哥德堡变奏曲》里挑选起来,想从中选一首适合索菲亚弹的。而在亚瓦斯村一间比伯爵的房间大不了多少的出租屋里,米哈伊尔·门迪茨正埋头坐在桌前,就着烛光对长达十六页的手稿“缝缝补补”。而在夏里亚宾呢?年轻的建筑设计师仍能在工作中收获自豪和欣慰。可出乎伯爵意料的是,他唯独没把酒吧收进他那套酒店室内装饰的画册中。事实上,他此刻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素描本。

  这本厚厚的素描本的第一页是一幢两百多层的摩天大楼,楼顶有一块跳板,大楼里的住客可以从这里跳下去,降落在下面的一个草地公园里。另一页画的是一座由大教堂改造的无神论博物馆,里面有五十座不同的圆顶,其中好几座看起来像能被发射到月球上去的火箭。还有一页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博物馆,里面画着等比例的莫斯科古老建筑的复制品。为了给新建的大楼腾地方,这些古建筑都已被夷为了平地。

  此刻,设计师正细致入微地画着一家拥挤的餐厅。它与广场餐厅非常相像。只不过画中这家餐厅的地板上摆着一个由精致的轮轴、齿轮和齿链组成的机械装置。一只巨大的曲柄突兀地从外墙上伸进来,而转动曲柄,餐厅里所有椅子便会像音乐盒里的女芭蕾舞演员一样开始旋转,还会在餐厅内转起圈来,直到转到新的桌子前才会停下。这个模型的上方还画着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他高大的身躯凌驾于整个装置之上,而他正透过玻璃天花板朝下俯视着。他的手搭在曲柄上,作势催动整个餐厅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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