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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第四卷

  ▼一九五〇年

  §慢板、行板、快板

  “一眨眼的工夫。”

  六月二十一日那天,瓦西里说索菲亚长得真快,伯爵只用这一句话便道尽她十三岁到十七岁的成长历程。

  “前一秒,她还在楼梯间上蹿下跳,活脱脱是一个既惹人烦又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孩子。可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出落成一位聪明娴雅的少女了。”

  这话大部分是真的。如果伯爵在索菲亚只有十三岁的时候就说她是一位娴静端庄的少女有些言之过早,那么,在她即将成年之际,这句话倒是极其准确地预见到了她未来的性格和形象。索菲亚有着姣好的皮肤(除了那次摔倒留下的白色疤痕以外)和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可以坐在书房里听音乐,一坐就是几小时。她也可以和玛丽娜一道,在裁缝室里一连待上几小时,缝制衣服,或者同埃米尔在厨房里聊上几小时的天。她可以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在索菲亚五岁的时候,伯爵还以为她会长成一个黑头发版本的尼娜。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幼稚。尽管索菲亚和尼娜一样,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高度的自信,但她的举止和风度却与尼娜迥然不同。索菲亚的母亲对世界上存在的任何瑕疵毫无耐心,而索菲亚却似乎总认为,即使地球上偶尔出了乱子,它仍然不失为一个充满好心和善意的星球。尼娜会毫不犹豫地打断别人的谈话,并说出反驳的观点,接着她会马上声称这个问题已经被永远地解决了。而索菲亚会用心地倾听,脸上还带着同情的微笑。这经常使她谈话的对象在长篇大论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渐弱了下去,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论点来。

  端庄。只有这个词最适合她。而所有的变化都是在眨眼之间出现的。

  “等你长到我们这么大,瓦西里,一切都过得飞快。整个季节就那么一晃而过,丝毫没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什么痕迹。”

  “您说得对。”礼宾服务员附和道(他边说边整理着一沓票据)。

  “可话又说回来,你肯定也能从中得到许多安慰,”伯爵接着说,“因为尽管时间一周接一周地一晃而过,但它们在孩子的心灵里留下的印象却是最深刻的。他们一满十七岁,开始第一次体验人生中真正独立的生活时,他们的感觉会变得那么警觉,他们的感情会变得那么和谐,以至于每一次谈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声欢笑,都会深深地铭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而他们在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中结交的朋友呢?他们彼此深厚的感情会让他们成为一生挚友。”

  说完这番悖论,伯爵正好抬头往大堂对面看了一眼。格里沙正在帮客人把行李拖到前台,而根尼亚则在帮另一位将行李搬到门口。

  “这也许跟天体平衡有关,”他想,“宇宙中的某种平衡。一定时间内的总体体验是恒定的,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能对这样一个独特的六月印象深刻,我们必须放弃自己的这个要求。”

  “为了他们有可能记得,我们自己必须忘记。”瓦西里总结道。

  “正是!”伯爵说。

  “为了他们有可能记得,我们自己必须忘记。但我们该为这个事实感到不快吗?我们能因为他们从那一时刻获得的体验比我们的更丰富就觉得上当受骗吗?我想不能。因为在人生的暮年,拥有一段崭新而持久的人生记忆早已不再是我们的目的。相反,我们应该致力于确保他们能自由地去体会自己的人生。我们必须毫不畏惧地这样做。我们不该再去帮他们掖好被子,扣好衣服了,相反,应对他们能自己做好这些事充满信心。而假如他们在刚得到的自由面前显得有些笨拙,我们则必须保持镇定、大度和审慎,并且鼓励他们在我们的关注下去冒险。然后,当他们终于从生活的那扇转门里成功走过去的时候,我们便可以自豪地长叹一声。”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说明,伯爵一面朝酒店的入口处大度而审慎地打了个手势,一面示范性地长叹了一声。然后,他伸手在礼宾服务台上敲了敲。

  “顺便问问,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瓦西里把目光从票据上抬了起来。

  “您是说索菲亚小姐?”

  “是。”

  “她和维克托在宴会厅里,我想。”

  “啊。她一定是在帮他擦地板,待会儿那里有场宴会。”

  “不。不是维克托·伊万诺维奇。是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

  “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

  “对。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斯卡多夫斯基。广场餐厅乐队的指挥。”

  如果伯爵刚才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告诉瓦西里,黄金岁月可能转眼即逝,甚至不会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多少印记,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那么眼下就是最好的例子。

  伯爵在礼宾服务台前结束了那番愉快的交谈,接着他来到宴会大厅并揪住了一个恶棍的衣领,整个过程也就花了三分钟——“一眨眼的工夫”。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伯爵甚至不记得他从走廊里跑过去的时候撞在了格里沙身上,并把后者提着的行李都撞掉了;他也不记得自己猛地撞开宴会大厅的门后大喊了一声“啊哈!”;他更不记得自己把那位自以为是风流才子卡萨诺瓦的家伙从鸳鸯椅上一把揪了起来。后者正同索菲亚并坐在椅子上,拉着她的手。

  不,这些伯爵都不记得了。可为了确保天体以及宇宙的平衡,那个留着长须、身穿晚礼服的恶棍倒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当时的一分一秒。

  “阁下,”他在半空中一边哆嗦着一边恳求道,“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伯爵抬头看了一眼他双拳之上的那张惊恐的面孔,确信这不是什么误会。他绝对就是那个在广场餐厅的指挥台上轻盈地挥舞着指挥棒的家伙。尽管情急之中的他还能想到用尊称来称呼伯爵,但很显然,他和伊甸园那条在灌木丛底下滑行的蛇一样恶毒。然而,不管此人的行为恶劣到什么程度,眼下的情况委实令人为难。因为你一旦成功揪住了一个恶棍的衣领,接下来你该拿他怎么办呢?如果你是从身后卡住了他的脖子,你至少可以把他往门外一推,然后把他从楼梯上扔下去。可如果你攥住的是他的衣领,他就不那么容易被收拾了。伯爵还没来得及解开这个难题,索菲亚却已表现出了她的困惑。

  “爸爸!你这是在干什么?”

  “回你的房间去,索菲亚。我要和这位先生谈谈,在他挨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揍之前。”

  “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揍?但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是我的老师啊。”

  伯爵一边紧紧盯住那恶棍,一边朝他的女儿瞥过去。

  “你的什么?”

  “我的老师。他在教我弹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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