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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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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是认真的。那只黑色的鸟,它不就是西方文化的象征吗?而那座雕塑是十字军东征的骑士们用金银珠宝建起来向国王致敬用的,它早已成为教会和君主制的标志,而欧洲所有的艺术和思想都是在这些贪得无厌的制度与机构上创造出来的。谁又能断言,他们对西方文化的爱和电影中那个‘胖子’对他那只鹰的爱一样,没被人误导且没被人利用呢?也许正是需要扫除这种观念,他们的人民才有希望取得进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布尔什维克人不是西哥特人①,亚历山大。我们不是攻进罗马城以后,出于愚昧和妒忌把那里的文明尽皆毁灭的野蛮人。正好相反,一九一六年的俄罗斯才是个野蛮的国度。它是全欧洲文盲率最高的国家,它的大部分人仍生活在改良的农奴制之下:人们仍旧用木犁耕地,晚上回到家不是打老婆就是喝伏特加,一直喝到酩酊大醉,然后瘫倒在椅子上,睡到黎明然后再跑到东正教的圣像面前极尽谦卑地祷告一番。也就是说,他们的活法和五百年前他们的祖辈一样,没有丝毫区别。也许,正是我们对那些雕像和教堂的热爱扯了我们的后腿,让我们无法进步,这难道不可能吗?” ﹛① 4世纪后入侵罗马帝国并在法国和西班牙建立王国,是东日耳曼人的一支,在罗马士兵配合下于410年攻占罗马城,并大肆劫掠三日后离去。﹜ 奥希普停了下来,把他们俩的杯子重新满上。 “如今我们的情况怎么样了呢?我们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呢?我们把美国的速度与苏联的目标完美地结合了起来。我们即将在全俄罗斯消灭文盲。苦难深重的俄罗斯妇女们,我们的第二种农奴,她们的地位也得到了提高,不再低人一等。我们还兴建了许多崭新的城市,我们的工业产量已经超过了欧洲绝大多数国家。” “可代价是什么呢?” 奥希普在桌上啪地一拍。 “最大的代价!难道你以为美国人取得那些令全世界羡慕不已的成就不用付出代价吗?去找他们的非洲兄弟打听打听吧。你以为,他们的工程师在设计雄伟壮观的摩天大楼,或者建造高速公路的时候,会因为那些漂亮的小农舍挡了道而犹豫要不要铲平它们哪怕一秒吗?我敢担保,亚历山大,他们才不会呢,只要把炸药一埋,他们便会亲手按下引爆器。就像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在这个世纪剩余的时间里,主导世界的将会是我们和美国人,因为只有我们这两个国家学会了如何排除历史这个障碍,而不是俯首帖耳地拜倒在它面前。可美国人是用它来为他们钟爱的个人主义服务,我们则用它来造福社会。” * 当晚十点,和奥希普分手之后,伯爵并未直接回六楼,而是去了夏里亚宾酒吧。他原本以为这时候酒吧里会空旷一点,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一大帮人在大声喧哗。人群中有记者、外交使团成员,还有两位身穿小黑裙的年轻女招待。而喧闹人群的中心,又是那位美国将军手下的副官。这已经是他连着三个晚上出现在这里了。他耸着肩膀,伸着双臂,双脚在地板上一前一后地来回移动着,就像站在垫子上的摔跤手一样讲着他的故事。 “老波特豪斯突然侧身,避开了神父,然后一边缓缓地朝第二只鹅逼近,一边等着他的猎物朝他的眼睛看过来。诀窍就在这儿,现在你知道了:让对手看到你的眼睛。因为在那短暂的一瞬,波特豪斯会让他的对手们误认为它们和他势均力敌。接着,往左移动了两步的波特豪斯又突然往右移动了三步。而对面的鹅立刻被他晃得失去了平衡,它的眼睛也不由得对上了老波特豪斯的眼睛,而这正是波特豪斯跃起发动攻击的机会!” 说到这儿,副官自己也跃了起来。 两位女招待先是大声尖叫,然后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到副官直起腰,他手里已多出了一只菠萝。他一只手掐住水果的蒂,另一只手攥着它的“尾巴”,把它亮给所有人看,那架势和将军拎着第二只鹅向众人展示时如出一辙。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军的裤腰带松了,他的睡袍敞开来,露出了里面那条美国陆军分发的定制内裤。而一见此状,韦洛茨基夫人立刻吓晕了过去。” 在观众们热烈的掌声中,副官朝大伙儿鞠了一躬,然后把菠萝轻轻放回到吧台上,重新端起酒杯。 “韦洛茨基夫人的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其中一位记者说,“假如看到老头内裤的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怎么做?”副官嚷了起来,“那还用问,我当然会朝它行军礼呗。” 在大家的笑声中,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啦,先生们,我提议,现在我们可以外出开始今夜的活动了。据我个人的经验,侨民酒吧的桑巴音乐是北半球最难听的了,那位鼓手有只眼是瞎的,他连钹都不会打。而乐队指挥对拉丁音乐的节奏根本就一窍不通。他距离南美洲最近的一次是他在桃花心木楼梯上摔跤那次。但他的演奏绝对用心,而且,他还有一头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假发。” 就这样,形形色色的一众人等便到外头的夜色中去了。酒吧里只剩下伯爵了。他静静地走到吧台前。 “晚上好,奥德留斯。” “晚上好,罗斯托夫伯爵。您来点什么?” “一杯阿马尼亚克吧。” 喝了片刻,伯爵端起他装白兰地的酒杯轻轻晃了晃。他回想着方才副官描述的场景不禁笑了起来。这样一来,他又联想起了大多数美国人的性格特点。奥希普曾经以他极具说服力的方式谈到过这点。他说,在美国经济大萧条期间,好莱坞用其精心炮制的欺骗手段将本无法避免的革命力量破坏于无形。但伯爵想,奥希普的分析是不是正好将事实颠倒过来了呢?诚然,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华丽的音乐剧和低俗喧闹的戏剧在美国兴盛一时,可爵士乐和摩天大楼当年不也如此吗?难道后面这两个也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麻醉品,好让焦躁不安的国家沉睡过去吗?还是说,它们代表的是这个国家特有的一种精神,即便是大萧条也无法将这种精神扼杀? 伯爵又晃了晃杯中的白兰地。这时,一位客人在他左侧的第三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令伯爵惊讶的是,来者正是那位副官。 奥德留斯永远都那么细心,他马上倚在吧台上,身体倾过去:“欢迎回来,上尉。” “谢谢你,奥德留斯。” “我能为您效劳吗?” “和以前一样吧。” 奥德留斯转过身去备酒。上尉在吧台上轻轻地拍着双手,漫无目的地往四周看了看。见伯爵在注视他,他点了点头,并回以友好的微笑。 “你不是去侨民酒吧了吗?”伯爵不禁问道。 “我那帮朋友本来说陪我去,却比我还性急,结果把我落下了。”美国人答道。 伯爵同情地笑了笑:“我很是为您遗憾。” “这倒不必。我其实挺喜欢被留下来一个人的。因为它总能让我从全新的角度来观察我原以为自己就要离开的地方。另外,我明天一早就回国了,这次得在国内待上一段时间,也许这样更好。” 他向伯爵伸出一只手。 “理查德·范德维尔。” “亚历山大·罗斯托夫。” 上尉友好地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看了看,又突然回头。 “你不就是昨晚在博亚尔斯基餐厅为我服务的那位侍者吗?” “对,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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