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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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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没回答,他有些犹豫。 埃米尔瞅了瞅“三巨头”的其余两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你们瞧瞧,我每天都在跟什么人共事?然后,他又向他的徒弟转过身去。 “谁都看得出,我们几个有事正忙呢。看来,你是觉得你的事更重要,所以必须打断我们。那好,有事就说,趁我们还没等断气,赶紧说。” 年轻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他只是用勺子冲厨房指了指。“三巨头”的所有成员顺着他手里的那把餐具所指的方向,朝办公室窗外看去。只见后楼梯的门边站着一位神情落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冬袄的人。一见此状,埃米尔的脸立刻涨得绯红。 “谁让他进来的?” “是我,先生。” 埃米尔猛地站起身,差点连椅子都撞翻了。他从伊利亚手中一把夺过木勺,就像司令官把肩章从失职的军官身上撕下来一样。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成了傻瓜委员会的政治委员了,是吗?嗯?才一转背的工夫,你就被提拔为笨蛋委员会的总书记啦?” 年轻人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不,先生。我没被提拔。” 埃米尔拿起木勺猛地往桌上一砸,差点将它摔成两半。 “你当然没有!我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让乞丐进到厨房来?难道你还不明白,你今天给他一片面包,明天就会有五个他的朋友找上门来,后天兴许会有五十个?” “是,先生,可……可是……” “可什么,可是什么?” “他没有要吃的。” “哦?” 年轻人朝伯爵指了指。 “他要找亚历山大·伊里奇。” 安德烈和埃米尔一齐惊讶地朝他们的同事看去。伯爵透过窗户朝外面的那位乞丐看了一眼。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和他那位已八年未见的老友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尽管安德烈和埃米尔从未见过这位陌生人,可一听到他的名字,他们便立刻知道他是谁了:那个曾经和伯爵一起租住在修鞋铺楼上的人,那个每十五英尺一个来回地踱着步总计踱出了数千英里的人,那个热爱马雅可夫斯基和曼德尔施塔姆的人。当然,后二者和许多其他人一样,以《刑法》第58条的“反革命罪”受到了审判和刑罚。 “请别客气,”安德烈打了个手势说,“你们可以用埃米尔的办公室。” “对,”埃米尔也附和道,“我的办公室,你们尽管用。” 出于无可挑剔的天性,安德烈领着米什卡来到背对着厨房的一张椅子前坐下。埃米尔则拿来了面包和盐摆在桌上,这是俄国人表示好客的古老传统。过了片刻,他又端来一盘土豆和小牛排。然后,主厨和主管就离开屋子,并带上门,让这两位老朋友的交谈不受打扰。 米什卡盯着桌上的东西看了看。 “面包和盐。”他微笑着说。 看着桌对面的米什卡,伯爵心里顿时有两股格外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了一起。一方面,他因为突然再次见到了年轻时代的老友而喜出望外(无论何时何地,这都是一件大喜事);可另一方面,伯爵也需要面对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那就是米什卡的这副形象。他比以前瘦了三十磅,身上穿的是件磨破了的外套,走路还拖着一条瘸腿,难怪埃米尔一开始会把他误认成乞丐。当然,这些年来,伯爵也觉察出了岁月在“三巨头”每个成员身上流逝的痕迹。他注意到安德烈的左手有时会无端发抖,埃米尔右耳的听力也在慢慢减退。他还注意到,前者的头发已变得斑白,而后者的也已经越来越稀疏。然而在米什卡身上发生的远非时间造成的损害那么简单。他的身上体现出两个决然不同的人和两个决然不同的时代。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也许是米什卡的微笑。年轻时的米什卡从来都是一板一眼,说话也从不带刺。可刚才,当他说“面包和盐”的时候,他脸上挂着讽刺的微笑。 “见到你我真高兴,米什卡,”过了片刻,伯爵终于说道,“当我接到你的信,得知你已被释放的消息时,别提有多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回莫斯科的?” “我没有。”他的朋友带着陌生的微笑答道。 米什卡接着解释道,在熬完八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一个奖励:被划入“减六”的级别。为了来莫斯科一趟,他特意找了个同情他而且和他相貌相似的人借了本护照。 “这样好吗?”伯爵关心地问。 米什卡耸了耸肩。 “我是今天早上从亚瓦斯坐火车来的。今晚我还得回亚瓦斯去。” “亚瓦斯……那是在哪儿?” “在种麦子和吃面包这两个地方之间的什么地方。” “你在教书?”伯爵试探着问道。 “没有,”米什卡把头一摇,说道,“他们不鼓励我们教书,也不鼓励我们读书和写作,连吃饭都几乎不鼓励。” 就这样,米什卡开始描述他在亚瓦斯的生活。在描述的过程中,他用了很多第一人称复数,伯爵听了还以为有劳改营的狱友和他一起搬去了那里。可慢慢地他才听出来,原来当他说“我们”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指其他什么人。对米什卡而言,“我们”包括了他和他所有的狱友,不仅仅是他在阿尔汉格尔斯克认识的那些,还包括了上百万甚至更多在索洛维茨基群岛上,谢夫沃斯特拉格劳改营里或者白海运河上艰苦工作的那些人,不论他们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会一直干下去。 米什卡沉默着。 “到了夜里,就更有趣了。”片刻之后,他接着说。 “把铲子放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营房之后,我们会吞下几口稀粥,然后用毯子把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可脑子里免不了会有一些意外的念头冒出来,一些不请自来的回忆让人不住地审视、估摸和掂量。在很多这样的夜晚,我发现我又想起了你在酒吧里碰见的那个德国人,就是声称伏特加是俄罗斯对西方所做的唯一贡献,并且打赌说谁也说不出三样别的贡献来的那位。”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借用的是你的话,说托尔斯泰和契诃夫的小说是叙事作品中的压轴之作,接着又搬出了柴可夫斯基,然后还给那个乡巴佬点了份鱼子酱。” “没错。” 米什卡把头摇了摇,然后微笑地看着伯爵。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又想到了我们俄国人的另外一个贡献,萨沙。” “第五个贡献?” “是的,第五个贡献:火烧莫斯科。” 伯爵吃了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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