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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伯爵径直走进博亚尔斯基餐厅,安德烈特意没锁。他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推开那张双开弹簧门来到厨房。只见主厨正在厨案前将结球茴香切成细片,旁边的四根芹菜像斯巴达勇士一样整齐地排成一行,仿佛准备慷慨赴死。芹菜旁边是已经切好的黑线鳕肉片,还有一篮贻贝。炉子上搁着一只大铜锅,正像轮船一样突突地往外冒着蒸汽,让屋里人误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大海之上。

  埃米尔从茴香上抬起目光,和伯爵对视了一眼,他笑了。从这短短的一瞬,伯爵便看出主厨今天心情不错。下午两点,他就有了“毕竟我们还有些东西尚未失去”的感觉,而到了午夜十二点半,他更加坚信,明天太阳一定会升起,未来必是一片光明;他也毫不怀疑,绝大多数人都有着一颗善良而慷慨的心。说到底,无论什么事,终归会有最好的结果。

  主厨顾不上跟伯爵打招呼。手里的刀没有丝毫停顿,他只是把头歪一歪,冲着旁边的小桌子示意。小桌子是他从办公室搬到厨房来的,正耐心地等人来收拾。

  然而做事情需讲个轻重缓急。

  伯爵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高脚酒杯从他的后裤兜里取出来,轻轻地放在了案台上。

  “啊!”主厨边说边在围裙上揩了揩手。

  “这么多够了吗?”

  “意思意思就行。这个只是点缀。一种影射。只要是真货,那就应该足够了。”

  埃米尔把小指在苦艾酒里蘸了蘸,然后伸到嘴里舔了舔。

  “好极了。”他说。

  伯爵从存放桌布的柜子里挑了一张合适的,啪的一声在桌子上方抖开,再让它缓缓落到桌面上。在他铺桌布的同时,主厨吹起了口哨。伯爵一听便笑了,因为他听得出,那正是昨晚他在夏里亚宾酒吧听到的那首歌。这时候,通往后面楼梯的门开了,安德烈用胳膊兜着一堆橙子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橙子多得都快从他的臂弯里溢出来了。安德烈走到埃米尔旁边,弯下腰,让橙子滚落到案台上。

  橙子顿时像一群发现监狱大门突然敞开的囚犯,一个个在桌上狂奔起来,唯恐失去逃跑的机会。安德烈赶紧伸出胳膊围成一个圈,把橙子挡在中间。可还是有只橙子主管没能够着,它一下蹿到了厨案的另一边,直奔那杯苦艾酒而去。埃米尔见势不妙,顿时停住手里的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猛跃一步,一把将酒杯抢在了手里。而那只橙子,似乎越来越自信,它先是跑到茴香的后面,接着从案台上跳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然后朝门口逃去。可就在这最后一刻,那扇把埃米尔的厨房与外部世界隔开来的门被人往里推开了。橙子一碰到门,便沿着地板朝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滚了回去。与此同时,“主教”站在了门口。

  “三巨头”僵住了。

  “主教”朝西北方向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现场。

  “晚上好,先生们,”他的语气颇为友善,“都这时候了,你们还在厨房里干什么呢……”

  安德烈急中生智,伸手指了指厨案上的那堆食物。

  “我们在盘点库存。”

  “库存……”

  “对。每季度都得盘点一次。”

  “当然,”“主教”脸上挂着他那教士般的微笑答道,“谁命令你们搞季度盘点了……”

  随着“主教”和餐厅主管之间的对话逐渐展开,伯爵注意到,厨房门刚打开时脸色惨白的埃米尔现在脸上已慢慢恢复了颜色。一开始,“主教”刚跨过门槛走进厨房时,埃米尔的双颊略微现出了粉红的颜色。当“主教”问“你们还在厨房里干什么呢”时,粉红色已变成了玫瑰红。而当他问“谁命令你们……”的时候,怒不可遏的主厨已气得连颈部和耳朵上都变成了紫色。他此刻的神情给人的感觉就是,谁敢在他的厨房里用这种语气质问他,谁就是在找死。

  “谁的命令?”主厨说道。

  “主教”的目光这才从安德烈转向了埃米尔。他显然被主厨身上判若两人的变化惊呆了。他似乎在颤抖。

  “谁的命令?”主厨又重复了一遍。

  忽然,埃米尔一把操起他那口砍肉刀,目光却一刻也没从“主教”身上离开过。

  “谁的命令!”

  说着,埃米尔朝前跨了一步,同时,他那只砍肉的手高举过头顶。一见此状,“主教”那张脸顿时变得跟黑线鳕一般煞白。接着只见厨房门转动了一下。“主教”已经跑得没影了。

  安德烈和伯爵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朝埃米尔看去。安德烈睁大着双眼,满脸惊讶,他伸手指了指埃米尔仍高高举在空中的手。原来,主厨刚才一怒之下操起的并不是他的砍肉刀,而是一根芹菜。那根芹菜上的小绿叶子此刻正在半空中瑟瑟发抖。“三巨头”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凌晨一点,三位“同谋者”都已就座。他们面前的桌上只摆着一支蜡烛、一条面包、一束插在瓶里的玫瑰,还有三碗法式海产什烩。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才把各自的汤匙伸进面前那碗炖菜汤里。可埃米尔耍了个心眼。当安德烈和伯爵把各自的汤匙举到嘴边时,埃米尔的汤匙仍停留在他的碗的上方,因为他想好好观察两位朋友尝完第一口之后的反应。

  伯爵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索性把眼一闭,专心去体会那种滋味。

  怎么形容它呢?

  你首先得尝尝那汤。那是用鱼骨、茴香和西红柿煨出来的,带有浓郁的法国普罗旺斯的味道。然后,你还得品一品那鲜嫩的黑线鳕鱼片和韧劲十足的海生贻贝。这两样都是从渔人码头买来的。你也许还会有些吃惊,因为你能从那里头品到西班牙橙子特有的热情和奔放,以及只有在小酒馆才喝得到的苦艾酒的滋味。所有这些不同的感觉以某种方式汇聚并被编排在了一起,然后藏红花又为之增色。你仿佛看见,从希腊丘陵上收获的夏日精华,由骡子运到了雅典,然后被三桅小帆船载着横穿了整个地中海。换句话说,只要尝上一口,你就能立刻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法国的马赛港——那个满街都是水手、小偷和漂亮女人,到处充满着夏日的阳光、鲜活的语言和生命的地方。

  伯爵睁开眼睛。

  “好极了①。”他说。

  ﹛① 原文为法语:Magnifique。﹜

  放下汤匙的安德烈优雅地合上双手,无声地鼓着掌,以示对主厨的钦佩。

  主厨眉开眼笑地冲他的朋友们鞠了个躬,这才开始享用这道他们翘首以盼的美味。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三巨头”的每一位成员都吃了满满三大碗法式海产什烩,此外,他们还各喝了一瓶酒,并且轮流说起了心里话。

  这几位老朋友都在谈些什么呢?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谈的!他们分别谈起了各自在圣彼得堡、明斯克和里昂的童年;谈起了他们各自的初恋和第二次恋爱;谈到了安德烈四岁的儿子和埃米尔已有四年历史的风湿性腰痛;谈到了往昔,也谈到了憧憬和美好。

  埃米尔很少在这个时间还醒着,此刻却正处于一种前所未见的亢奋状态。听着大家讲起各自年轻时的故事,他笑得前仰后合,原本用来擦嘴的餐巾大部分时候都被他拿来擦笑出来的眼泪了。

  那最为精彩的①部分呢?是凌晨三点时,安德烈说起昔日他在“大帐篷”的往事。本来,他只是随口一提。

  ﹛① 原文为法语:Pièce de résistance。﹜

  “嗯?什么?在什么地方?”

  “你是说‘大帐篷’?”

  对。就是杂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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