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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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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成为一名出色的餐厅侍者,你必须把自己的外表收拾得当。这很合情合理。你必须干净、整洁和优雅。同时,你还得穿戴整齐,绝不能穿着领口和袖口磨烂了的衣服在餐厅里逗留。还有,你绝对不能连衣扣都不扣,敞着衣服去替客人端茶送水,因为你会发现,敞开的衣襟很快会晃荡到客人的土豆浓汤里去。所以,在正式成为博亚尔斯基餐厅员工三周后,伯爵便来向玛丽娜请教这门“阿拉喀涅的艺术”。一开始,伯爵保守地为这门课程留出了一小时的时间。可后来的四周,他总共花了八小时才全部上完。 谁会知道竟有这么多种不同的针法呢?倒针,十字针,跳针,对针,包边缝针,等等。即使是亚里士多德、拉鲁斯和狄德罗,这些把毕生精力都用来对各种现象进行划分、归类和定义的百科全书式的伟大人物,恐怕也不会想到竟有这么多种针法,而且,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途。 伯爵拿着那根奶白色的线,在椅子里坐了下来。玛丽娜把她用来插针的针垫递给他。他仔细打量着它,就像一个孩子打量着一盒巧克力。 “这根。”他说。 他舔了舔线头,然后眯着一只眼睛(像玛丽娜教他的那样)穿起针来,那速度比圣徒穿过天堂之门还要快。他把线绕出一个双环,打上结,再把线从线轴上剪下。然后,他便坐直身子,干起活儿来。旁边的玛丽娜也忙起了她自己的活计(缝补枕套)。 自打有针线活儿以来,人们便习惯了一边缝东西一边聊天,而此刻的二人也不例外。这类闲聊大多会得到对方一句“嗯”或“是吗”这种不至于中断工作节奏的回答。偶尔碰上大家都关心的话题,手里的针线活儿便会因此停下。而眼下,聊了几句天气和帕维尔漂亮的新大衣之后,伯爵提起了遇见尼娜的事。玛丽娜闻言,手中刚推进去的缝衣针顿时僵在了半道。 “尼娜·库利科娃?”她惊讶地问。 “除了她还有谁。” “在哪儿?” “大堂。她和三位同志在一起吃午饭。” “你们聊了会儿吗?” “聊了几句。” “她说了自己的情况?” “他们好像马上要到伊万诺沃去搞富农合法化和拖拉机集体化之类的事了。” “谁问你这些啦,亚历山大?她怎么样?” 伯爵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和从前一样,”过了片刻他才说,“还是那么充满好奇心,充满激情和自信。” “真好啊。”玛丽娜微笑着说道。 伯爵看了看她,见她又开始缝起来。 “只不过……” 玛丽娜又停了下来,回视着他的双眼。 “不过什么?” “没什么。” “亚历山大,你心里肯定有话。” “只不过,尼娜讲到这趟即将开始的旅行时,是那么激动,那么自信,那么一心一意,似乎一点幽默感都没了。她就像那些无畏的探险家,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她的旗子插到极地的冰盖上,再以历史必然的名义将它据为己有。可我由始至终地怀疑,真正属于她的幸福也许都在另一个纬度等着她。” “得了吧,亚历山大。小尼娜都快满十八岁了。我敢肯定,你和你那些朋友在她这个年纪也讲过同样慷慨激昂、充满自信的话。” “那当然,”伯爵说,“那时候我们是坐在咖啡馆里慷慨陈词,不到店里开始拖地、关灯的那一刻我们是不会起身的。” “看,没错吧。” “我们也的确为各种主义争论过,玛丽娜,但我们却从没想过要把它们拿来真正地付诸实践。” 玛丽娜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你可千万别去搞什么主义呀。” “不,我是说真的。尼娜太执着了,我担心那种信仰会把她作为年轻人应有的快乐剥夺掉。” 玛丽娜把手里的针线活儿放下来搁在她的腿上。 “你一直都很喜欢小尼娜的。” “我当然喜欢。”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因为她是个喜欢独立思考的人。” “的确。” “那你就该相信她。即便现在她一心奔着错误的方向去,你也要相信,她迟早会找到她生命的归宿。因为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伯爵揣摩着玛丽娜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干起了手里的活儿。他把线从扣眼里穿过去绕了几圈,缠在扣子下面的铁钩上,打上死结,再用牙咬断。等把玛丽娜的针插回针垫上时,伯爵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过五分了。事实又一次证明,当你沉浸在愉快的工作当中,并且身旁有人可以愉快地交谈时,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等等……伯爵心想。 已经四点五分了? “我的天哪!” 伯爵一边向玛丽娜道谢,一边拎着自己的夹克跑到大堂,然后一步跨过两个台阶地朝楼上冲去。他赶到311号套房的门口时发现门是开着的。他先往左右瞄了一眼,然后溜进去,并把门关上。 紧靠着墙镜的桌子上摆着早些时候他无意中见过的那簇两英尺高的卷丹。伯爵迅速往四下打量了一下,便直接穿过无人的客厅,走进了卧室。卧室里面,在一扇高大的窗户前,立着那个杨柳般婀娜多姿的身影。听到他走进屋的声音,她转过身来,衣服唰的一声轻轻滑落到了地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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