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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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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忽然感到脖子后面有一股气流袭来。它不禁让人想起夏日的习习微风。他往左边转过身去,一动不动地站着。这不,又来了,是从这层楼的另外一头吹来的。 伯爵沿着楼道好奇地往那头走过去,却发现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楼道的尽头,除了纷乱无章的管子和烟道,似乎什么也没有。可在最尽头的角落里,在那根最大的管道的阴影下,他发现了装在墙上的爬梯。梯子通向屋顶的天窗,而且,不知是谁忘了把它关上。于是,伯爵穿好鞋,顺着梯子悄悄爬了上去,来到室外的深夜里。 伯爵全身都沐浴在了夏日的微风中。正是这阵风把他从大楼里吸引了出来。这风温暖而宽厚,让他想起了早年生活中所有与夏天有关的感觉。那时的他才五岁,十岁,或者二十岁开外,那是在圣彼得堡的街道上,或者在艾德豪尔山庄的牧场上。强烈的怀旧感令他几乎难以自持,在继续朝屋顶西侧走去之前,他需要稍稍停一下。 古城莫斯科正横亘在他的面前。经过两百年的耐心等待之后,今天它又成了俄国的统治中心。即使在这个时刻,克里姆林宫的每一个窗口都依然有闪烁的灯火,仿佛新搬进宫中的住户们正酩酊大醉,难以入眠。虽然克里姆林宫里的美丽灯光以及人世间的所有灯光都仍在闪烁,但它们和头顶上浩瀚而璀璨的群星相比,却黯然失色。 伯爵仰起脖子,试图在天上找到他年轻时学过的那几个星座来:英仙座,猎户座,大熊座,每一个都那么完美无缺,那么永恒。他想,上帝为什么要在天上造出一颗星星,用它来代表一个时而意气风发,时而觉得自己一钱不值的人呢?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伯爵垂下眼帘,目光落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他从城市的边缘往外望去,望向穹苍中最亮的,给水手们带来希望的那颗晨星。 就在这时,它忽然闪了一下。 “早上好,阁下。” 伯爵转过身来。 在他身后数英尺之外,站着一个男人。他年纪六十出头,头上戴着一顶帆布帽。那人往前走近一步,伯爵才认出他来。这是专门替酒店修理破损管道和门窗的修理工。 “那不是舒霍夫吗?”他说。 “什么舒霍夫?” “就是那座无线电发射塔嘛。” 他朝灯塔的方向指了指。 哦,伯爵微笑着在心里暗道。就是米什卡说的用来播送新闻和消息的螺旋形钢铁建筑。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仿佛都在等待塔上的灯再闪一下。它果然又闪了。 “好了。咖啡马上就烧好了。要不,你也过来吧。” 年迈的修理工领着伯爵来到屋顶东北角。他在那里的两个烟囱之间已经收拾好了地盘。除了一只三条腿的椅子,还在脸盆里生起了一小堆火,火上的咖啡壶正往外冒着热气。老头挑的这地方还真不赖,它不但避风,而且从这儿几乎能看到整个莫斯科大剧院,只是被屋顶边上的几只旧木板箱挡了些视线。 “我这儿不常有客人来,”修理工说,“所以没准备多余的椅子。” “没关系,”伯爵边说边拾过一块两英尺长的木板,把一头往地上一戳,便坐在了另一头上,同时努力保持着平衡。 “你也来一杯?” “谢谢。” 趁修理工倒咖啡的工夫,伯爵心想,这老头的一天是刚刚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了呢?不管怎样,他都觉得此刻来上一杯咖啡再妙不过。还有什么能比它的用处更大呢?无论是他家里那种用锡罐装的,还是用大麻袋装的,咖啡在黎明时都能为辛勤劳作的人提神,在中午则能让思考者变得冷静,而在夜深人静之际,能让悲观沮丧的人重新振作起来。 “这棒极了。”伯爵说。 老头把身体往前倾了过来。 “关键在磨。”他指着一个小小的、带有铁柄的木头器具说,“一定要在煮之前现磨,一分钟都不要提前。” 伯爵把两道眉毛一扬,像个地道的门外汉一样,脸上露出极其欣赏的表情。 的确,在露天的夏夜里,这位老人的咖啡实在是完美至极。事实上,唯一煞风景的是空气中那连绵不断的嗡嗡声,就像保险丝或者无线电接收器出了故障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 “是那座塔吗?”伯爵问。 “什么塔?” “嗡嗡的声音。” 老人抬头往空中看了片刻,然后笑出声来。 “这是那帮小家伙在干活。” “小家伙?” 老人伸出拇指,朝挡住了莫斯科大剧院的木头箱子指了指。在黎明的微光中,伯爵依稀看见,那些箱子的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盘旋,在移动。 “那是……蜜蜂?” “是的。” “它们在这儿干什么?” “酿蜜。” “蜜!” 老人又咯咯笑出声来。 “蜜蜂本来就要酿蜜的嘛。瞧这儿。” 老人把身体往前一倾,递过来一块屋顶上的瓦片。瓦上搁着两片涂满了蜂蜜的黑面包。伯爵拿过一片,咬了一口。 首先让他觉得惊奇的其实是那块黑面包。他上一次吃黑面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果这时有人问他,他会非常不好意思地承认。喝咖啡的同时,来点浓浓的黑麦和更浓一些的果酱,是再般配不过的事。可蜂蜜呢?它营造出的反差是多么强烈啊。如果说面包是大地,是棕色,是沉思,那蜂蜜就是阳光,是金色,是欢乐。而且,它还有另外一面。令人捉摸不透,却又无比熟悉的因素。在那甜甜的感觉下面,后面或者里面,还藏着一个装饰音。 “那是什么味道?”伯爵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丁香。”老人答道。他没有转身,只是用拇指往后,也就是亚历山大花园的方向指了指。 当然了,伯爵心想。一点没错。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因为昔日的他,比莫斯科城里所有人都要了解亚历山大花园里的紫丁香。每到丁香的花季,他便跑到那些紫白色的花朵底下一睡就是一下午。 “真美啊。”伯爵一边欣赏地摇着头一边说。 “也是也不是。”老人答道,“只要丁香花一开,蜜蜂们就都飞到亚历山大花园去,所以蜂蜜也就有了丁香的味道。可再过一两周,它们就开始往花园环道飞了,而那时候,你从蜜里边尝出来的就是樱桃的味道了。” “花园环道!那它们最远能飞出去多远呢?” “有人说,为了寻找花蜜,蜜蜂能飞越重洋。”老人微笑着答道,“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 伯爵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面包。老人又给他满上了咖啡。“小时候我在下诺夫哥罗德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他那天第二次回忆起这段经历。 “就是那个苹果花开得像雪一样铺天盖地的地方,”老人微笑着说,“我也是在那儿长大的。我父亲是切尔尼克庄园的看门人。” “那儿我知道!”伯爵说,“多美的一个地方啊……” 夏日的初阳已渐渐升起,屋顶的火已逐渐熄灭,蜜蜂也开始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两个人仍不住地谈论着他们的童年时光:在那个时候,路上有嘎嘎作响的车轮驶过,草尖上有蜻蜓轻轻掠过,苹果树上开的花则一眼望不到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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