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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二卷

  ▼一九二三年

  §女演员、幻影、蜂巢

  六月二十一日早上五点,伯爵站在衣柜前,把手搭在他朴素的灰色西装外套上,正犹豫不决。再过几分钟,他就要到理发店去做每周的例行拜访,然后再去夏里亚宾酒吧与米什卡见面。米什卡的穿着一定没变,肯定还是那件他从一九一三年穿到现在的棕色夹克。所以说,这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倒是很合适。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考虑到今天毕竟也是个周年纪念日,所以也就另当别论了。从伯爵上次踏出大都会酒店的大门到今天,已过去整整一年了。

  可这样的周年纪念让人如何庆祝呢?或者,该不该庆祝呢?软禁无疑是对人们自由的侵犯,或许还带着些羞辱的成分。所以,无论是从自尊还是从人之常情考虑,这样的周年纪念还是不留下记号的好。

  然而……

  即便那些身陷困境的人,比方说,迷失在大海上或者被囚禁在监狱中的人,都会想方设法记录一年中流逝的时光。尽管生活中美丽季节的变迁和缤纷的节庆已被日复一日毫无差别的生活所取代,但那些被软禁的人仍知道要在木头上或者监狱的墙壁上刻下三百六十五道凹痕。

  为什么他们要绞尽脑汁用各种记号来记录时间呢?至少在表面上看来,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吗?好吧,首先,它为他们提供了一次想起外面世界的机会,尽管那个世界早已跟他们隔绝开来,但它毕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啊,阿廖沙现在应该能在院子的树上爬来爬去了;万尼亚该上学了吧;而娜佳,亲爱的娜佳呢,很快就要嫁人了……

  同样重要的是,仔细地数着日子能让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意识到,他又忍受了、活过了或者打败了艰苦卓绝的一年。无论支撑他们生存下去的力量是坚韧不拔的决心,还是愚昧的乐观精神,那刻出的三百六十五道凹痕都是他们拥有坚强毅力的明证。因为,如果专注力是用分钟,自制力是用小时来衡量的话,那么毅力则是用年来衡量的。或者,如果哲学上的分析不对你的胃口,那我们就简单说吧,大家一致认为,一个有智慧的人总能找到值得庆祝的事。

  于是,伯爵穿上他最好的一件短外套(在巴黎用红色天鹅绒的料子定做的),朝楼下走去。

  来到酒店大堂,还没来得及往理发店走,伯爵的目光便被一个从酒店外走进来的如杨柳般摇曳生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紧接着,大堂里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这个女人身材高挑,年纪二十出头,两道高高的弯眉,赤褐色的头发——好一个摄人心魂的尤物。她迈着轻快而踏实的步子,朝前台走去。她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帽子上有根羽毛在往下飘落,也没有意识到有侍者拖着她的行李在身后跟着。而最吸引众人注意的是她用皮带拴着的两条俄国牧羊犬。

  只需朝两条狗看一眼,伯爵就知道它们都是极其健硕的猛兽。它们有着银色的皮毛和细腰身,浑身无处不透着机警和灵敏。它们原本是养来在十月的冷天陪同狂热的狩猎迷们外出聚会和狩猎的。而忙完一天之后呢?它们本该栖身在大庄园的壁炉前,在主人的脚旁蹲着,而不是在酒店大堂里被一位漂亮的女人当成她手中的装饰品。

  两条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公。趁女主人在前台同阿尔卡季讲话之际,它们开始使劲地争来争去,四处乱嗅,试图寻找熟悉的地标。

  “老实点!”那位有着杨柳般苗条身段的女人命令道。声音沙哑得令人吃惊。说完,她又将它们猛地一拽。从她的动作看得出,她对皮带上牵着的这两条狗的熟悉程度并不比为她帽子贡献出羽毛的鸟多多少。

  见此情景,伯爵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他正欲转身离开,却看到了颇好笑的一幕:一道细长的影子突然从一张高背沙发背后跳到了盆栽棕榈树的旁边。这正是我们的库图佐夫元帅在抢占高地,准备对敌人采取行动。两条狗顿时耳朵一竖,一齐把头转了过来,而独眼猫立刻往树干后面躲了过去。过了片刻,意识到两条狗被拴住了,猫才又从棕榈树后面蹿到地板上。这一回它连背都懒得拱,直接张开小嘴,发出咝咝的挑衅声。

  两条狗顿时咆哮起来,便往外冲,一直冲到皮带的尽头,导致它们的女主人从前台被拽了开去,连在台子上登记时用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吁,”她大声叫了起来,“吁!”

  她显然对驾驭猎犬的指令不熟。听她这么一叫,两条猎狼犬又跳了起来,这一次它们终于从“杨柳”的掌握中挣脱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朝他们的猎物扑了过去。

  库图佐夫“嗖”的一下就蹿得没影了。它钻到大厅西面一排座椅底下,接着便朝酒店的大门飞奔,似乎打算逃到街上去。两条狗也毫不犹豫地穷追不舍。而且,它们还选择了钳形攻势:追到盆栽棕榈树跟前时,再从树旁那排座椅的两侧包抄而上,希望能在门口把猫给截住。头一条狗的行进路线上有一盏灯挡住了它的道,立刻被它撞翻在地,顿时火花四溅。而挡在第二条狗路上的则是一只立式烟灰缸,结果它也被狗给撞翻了,烟灰四处弥漫。

  正当两条狗越追越近时,库图佐夫(正像这个名字所预示的,它占的是地势之利)忽然决定改变行军方向。它从一张咖啡桌前头抄了过来,然后穿过大厅东面那排座椅朝着楼梯的方向掉头跑去。

  不出数秒,两条猎狼犬也觉察出了猫的诡计。倘若专注力是用分钟,自制力是用小时,毅力是用年来衡量的话,那么,在战场上克敌制胜则是瞬息之间的事。因为当两条猎狼犬意识到猫在掉头,于是也试图改变自己的方向,然而,它们脚下,那张铺在大堂里的巨大的东方地毯已经到尽头了。惯性使得两条狗顺着大理石的地面滑了出去,一头撞在刚刚进门的一位酒店客人身上。

  一百多英尺以外,在刚才这轮交锋中胜出对手一筹的库图佐夫跳上了数级楼梯,停了下来仔细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走到楼梯的拐角,不见了。

  你可以嫌狗吃相难看,可以笑话它们对一个简单的扔树棍游戏百玩不厌,但你永远也无法指责它们有轻易放弃的毛病。尽管猫已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它对酒店楼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但两条狗重新站稳脚跟之后,又立刻咆哮着横穿过大堂,执着地沿着楼梯往上冲去。

  可大都会酒店毕竟不是狩猎场。它是个豪华的住所,是为疲惫的人们提供舒适和慰藉的所在。所以,伯爵将舌尖轻轻一卷,发出一声上扬的G大调的哨音。听到哨音,两条狗立刻停止了追逐,并开始绕着楼梯脚转将起来。伯爵又接连发出两声短促的哨音,两条狗便朝伯爵一路小跑过来,然后紧贴着他的脚站住,不再理会那场已经输掉的战争。

  “喂,我的孩子们,”他边说边在它们俩的耳朵后好好挠了一挠,“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呀?”

  “汪!”两条狗答道。

  “啊,”伯爵说,“太可爱了。”

  这时,那位苗条的女人已整理好裙子,帽子也扶正了,这才优雅地穿过大堂朝伯爵走过来。多亏了脚上那双法国高跟鞋,她刚好能眼对着眼地平视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伯爵才发现她比他预想的更美,也更高傲。但他对狗天生的同情心并未因此而有所改变。

  “谢谢你,”她说,脸上带着英国女王出动舰队时的那种微笑,“它们怕是品种不好。”

  “正好相反,”伯爵答道,“它们俩的品种看上去挺不错的。”

  苗条的女人又勉强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它们俩的举止很没规矩。”

  “是,也许是没规矩,但那是人没带好,不是品种的问题。”

  苗条的女人一直在打量伯爵,而伯爵也注意到,她额上那弯弯的拱形眉像极了音乐中加强音的记号,也就是那个提示演奏者这一节乐曲要弹得稍微响亮一点的符号。毫无疑问,这当然也道出了这位苗条的女人为什么喜欢大声地发号施令,以及她的嗓音为什么会嘶哑成那样。伯爵刚得出这个结论,苗条的女人也做出了她自己的判断,因为她已经打消了展示魅力的念头。

  “看来,怎么带狗比它们自身的品种还重要咯,”她尖酸地说,“照这么说,即使是世界上品种最优良的狗也得拿最短的皮带拴着咯?”

  “你得出这个结论我也能理解,”伯爵答道,“但我觉得,最优秀的狗应该让最老练的人来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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