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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集会

  “哎呀,一起去吧。”

  “还是不去了。”

  “别这么死板嘛。”

  “不是死板。”

  “你这么肯定?”

  “从这个词的定义就知道,没有谁能打包票说自己绝对不死板。”

  “就是嘛。”

  就这样,尼娜终于说动伯爵加入了她最喜欢的活动:躲在阳台上偷看宴会厅。伯爵不愿和尼娜同去的原因有二。首先,宴会厅的阳台极其狭窄,而且尘土飞扬。为了不被人发现,你得躬腰驼背地在栏杆后面趴着。这姿势对身高超过六英尺的成年男人来说实在难受(上次伯爵陪尼娜去过一趟阳台,不仅蹲到裤缝开裂,而且过了整整三天,他脖子上的疼痛才消下去)。其次,几乎可以确定今天下午的宴会厅又要进行一场大型集会。

  今年入夏以来,在酒店举行的集会越来越频繁。大堂里时不时就会进来一群人,横冲直撞地边走边指手画脚,有时还会停下脚步,激动地讨论些什么。进入宴会厅之后,他们肩并肩地和他们的兄弟兼同志站到一起,每个人都会拈起一根香烟使劲嘬起来。

  在伯爵的印象中,布尔什维克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以各种形式或者出于各种目的进行集会。在短短一周里,他们要开的会可能会包括委员会,决策委员会,讨论会,代表大会和全体大会;他们聚在一起,制定规章,拟订计划或者收集意见。可其实就是给那些古已有之的弊端和积习安上一个最新潮的名字。

  如果说伯爵对偷看这些集会的确不感兴趣,那并不是因为他讨厌集会者在意识形态上的倾向。即使辩论双方换成西塞罗与喀提林①,或者是哈姆雷特和他自己,他也不会趴在栏杆下面去偷看。不,这跟意识形态无关。简而言之,伯爵不过是觉得所有跟政治相关的讨论,不管是哪种信仰,都太枯燥乏味了。

  ﹛① 喀提林(约前108~前62),罗马的阴谋叛变者。﹜

  可话又说回来,这不正是一个头脑死板的人说的话吗?

  不用说,伯爵最终还是跟尼娜一起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们绕开了博亚尔斯基餐厅的入口,确信没人发现他们,这才用尼娜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通往阳台的门。

  阳台下方,一百多人的座位都已坐满,余下的一百来人挤在座位之间的过道里。台上摆着一张长木桌,桌后坐着三位令人敬畏的人物。看来,参加集会的人已经到齐了。

  今天是八月的第二天,加之这里刚刚举行过两场集会,此刻宴会厅里已达到了32℃的高温。尼娜手膝并用地撑在地上,在栏杆后面蹲了下来。伯爵也照她的样子弯下身去,瞬间他裤子后面的线缝又开裂了。

  “糟了①!”他咕哝了一声。

  ﹛① 原文为法语: Merde。﹜

  “嘘。”尼娜说道。

  上次和尼娜一起躲到阳台上偷听的时候,伯爵对这间宴会厅的巨大变化深感震惊。因为不到十年前,莫斯科所有的社会名流都还穿着他们最华丽的服装,在巨大的枝形吊灯下跳着玛祖卡舞,抑或为沙皇的健康举杯庆祝。可偷看完两场集会之后,伯爵却得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惊讶的结论:尽管爆发过一场革命,这间大厅其实并没怎么变。

  比如说,此刻有两位年轻人刚进来,看样子正跃跃欲试地想加入辩论。然而,这二位并未理会身旁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横穿整个大厅,一直来到坐在墙边的一位老者跟前,向他致意。这位老者很可能亲历了一九〇五年的革命,或曾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写过传单,或曾在一八五二年跟马克思参加过同一场晚宴。不管是靠什么爬上这个显位的,总之这位老革命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两位年轻的布尔什维克小伙子对他的敬意。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椅子里坐着,而那把椅子正是沙皇的公主安娜波娃在每年复活节盛装舞会上接见尽责的年轻王子们时坐的。

  还有那位看上去颇为顺眼的家伙。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跟这个握握手,拍拍那个的肩膀,做派跟特列亚科夫王子如出一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都表演了一番之后——在这边严肃地聊上几句,再到那边开上几句玩笑——他总算要“暂时”告退了。其实只要一出大门,他就不会再回来。因为他已经成功地让宴会厅里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现在他就要赶赴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会场,而这个会场是在阿尔巴特区一间温馨舒适的小屋里。

  当晚的议题行将结束之际,少不了会有一个像备受沙皇宠信的拉德延科上校一样的年轻少壮派,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模大样地闯进会场。据说,这一位眼下正是列宁跟前的红人。他在众人面前不遗余力地炫耀着他的权势和忙碌,可对最起码的礼节他却漠然视之,全然不放在心上。

  诚然,如今的宴会大厅里穿粗布衣服的比穿开司米羊绒的要多,穿灰暗色调的也多过穿金色的。可难道在衣服肘部缝一块衬垫与在肩膀上缀一块肩章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如今那些样式普通的帽子,难道不是和以前的双角帽和高筒军帽一样,都是戴在头上用来表明一种特殊身份的吗?还有,就拿坐在台上手握着木槌的那位官员来说吧。他绝对买得起量身定做的西装和笔挺的西裤。但他就是要穿得如此褴褛不堪,因为他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工人阶级。

  会议秘书长突然操起木槌在桌上急促地敲了几下。他宣布,全俄铁路工人总工会莫斯科分会第一次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现在开会。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座位上也都坐满了人。尼娜屏住了呼吸。会议开始了。

  前十五分钟里,就有六项管理事宜被提了出来,而且都迅速达成了决议,并交付实施。这让你不禁感到欣慰,兴许这场会议能在你的腰背坚持不下去之前便宣告结束。可谁知道接下来讨论的议题却备受争议。这是一份修订工会章程的提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要修改章程第二段中的第七句话。此刻,秘书长正在宣读那句话的原文。

  坦白说,这句话的确有些磅礴的气势:它与逗号极尽温柔旖旎之能事,却将句号抛诸脑后,久久不予理睬。因为它的目的显然是要将该工会所有的美德当仁不让地概括一遍,它们包括却不仅限于:毫不动摇的肩膀,不屈不挠的步伐,夏日铿锵而有力的敲锤声,冬季铲煤时的加倍辛勤,深夜给人们带来希望的汽笛声。然而在这个深刻得令人刮目相看的句子的结尾,却有这样一个结论:通过他们不知疲倦的辛勤劳动和努力,俄国的铁路工人们“为各省之间的交流和贸易提供了便利”。

  前面的声势造得那么大,最后却落了一个如此的结论,这未免有些虎头蛇尾,伯爵暗想。

  然而,与会者之所以反对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它整体上缺乏热忱和活力,而是对“提供便利”这几个字不太认可。具体来说,有人认为“提供便利”这句话里的动词太过温柔、拘谨,完全未能体现出大厅里这些人真正的劳动价值。

  “我们干的活儿可不像替女人披件衣服那么简单!”后排有人大嚷了一嗓子。

  “或者帮她们涂指甲!”

  “说得好,说得好!”

  好吧,这话也在理。

  可究竟采用哪个动词才能更好地描述工会所从事的工作呢?同样,用哪个动词才能体现出工程师真正的劳动价值呢?还有那些不知疲倦地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司闸员?以及靠着一身结实的肌肉卖苦力的铺轨工人?

  诸多建议从会场的各个角落被递了上来:

  促进。

  推动。

  赋权。

  大家就每一个替代词的优缺点都热烈讨论了一番。概括起来,有三类意见:修辞问题,感染力,还有从后排发出的不满的嘘声。这三者中间又夹杂着木槌敲击桌子的声音。而与此同时,阳台上的气温已升到了近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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