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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曾祖母用手背擦干眼角的泪水,继续收拾行李。

  是啊,妈妈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眼睛能看到,妈妈也不可能看不到。祖母呆呆地看着曾祖母收拾好行李然后站起身。

  ——祖母,您要去哪里?

  妈妈醒了,躺在炕头上问曾祖母。

  ——我去看朋友。

  ——要在那里过夜吗?

  ——是啊,要在那里过夜。

  ——睡一晚就回来吗?

  ——睡十晚再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妈妈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曾祖母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新雨大婶隐隐还有一点意识。她躺在褥子上,在曾祖母说话时能用眼神做出一些回应。

  新雨大婶的目光穿过曾祖母的身体,穿过她的心灵,到达了一个也许该称之为“灵魂”的地方。在那里,不到五岁的年幼的曾祖母抱着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嘴里说着“朋友啊,朋友啊”。那么一点温暖也让她充满渴望,但是人真的太可怕了。曾祖母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从她的视线中,曾祖母明白了,当时自己也不知道叫的是谁,却还是那么恳切地呼唤的人就是新雨大婶。你听我说话,还说我做的菜很好吃。你叫我三川,新雨你总叫我三川。

  ——新雨啊。

  新雨大婶的眼睛眨了一下。

  ——是我啊,三川。

  新雨大婶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温柔的微笑。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喜子的房间租给了一位叫景顺的女人住,她是新雨大婶印刷厂的同事。她看到新雨大婶的情况不好,赶紧叫来了医生,还给喜子发了电报。她留着短发,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灯芯绒裤子和黑色手工毛衣。她蹲在院子的一侧边抽烟边说:

  ——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能有什么法子呢?我也在想,是不是闭经太早也是问题。喜子妈说过,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月经就停了,这不太正常吧?

  她抬起头看着曾祖母。曾祖母对此一无所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卧床不起的……

  ——给喜子发电报的时候还可以一个人上厕所。喜子回来以后,连这都不行了……一直告诉我绝对不要叫喜子回来呢,结果喜子回来了,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这个我能理解,可那样的话不是让孩子终身抱恨吗……

  ——喜子现在在哪里?

  ——去市场买吃的了。

  两人在寒冷中蜷缩着身子,一言不发地望着不同的地方。

  ——啊,我介绍晚了。我是英玉她妈。

  ——我知道。经常听喜子妈提起您。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用非常疲惫的眼神望着曾祖母。没过多久,大门开了,喜子走进院子。喜子冻得通红的脸皴着,眼睛也肿着。

  ——大婶,我们这是多久没见了?

  喜子可能哭了很久,声音都变哑了。

  ——喜子啊。

  ——您大老远跑来辛苦了。不要站在这儿,进屋暖和暖和吧。

  ——好,好。

  喜子、曾祖母和景顺都进了屋,一起盖上毯子,看着新雨大婶。

  ——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喜子说。虽然炕下烧了火,但泥墙的缝隙里不断有寒气进来,让人鼻子发凉。

  ——说实话我很埋怨你们。阿妈也好,大婶也好,还有景顺姐,我都很埋怨。如果有人告诉我真相,我就能早点回来看阿妈。在阿妈清醒的时候,至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小声点,让妈妈好好歇息一下。

  景顺责备喜子。

  ——我就是要让阿妈听到。阿妈怎么能这样对我?一直告诉我不要欺骗别人的人怎么能欺骗我呢?早知道这样,管他是首尔还是大学我都不会去的。上什么大学,就为了让我一个人过上好日子吗?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让我怎么活下去啊!

  ——喜子啊,喜子啊。

  曾祖母抚摩着喜子的头。

  ——叫我怎么办……

  ——喜子啊,妈妈都能听到。

  景顺压低声音拍了拍喜子。

  ——新雨会理解喜子的心情的。喜子啊,你继续说吧。你想说什么,想告诉阿妈什么,都说出来吧。新雨也不会希望你把它们憋在心里,你说吧。

  曾祖母说。

  ——阿妈,战争中你牵着我的手从新雨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这么一走了之吗?你辛辛苦苦送我上学念书,又送我去首尔,现在就可以撒手了吗?阿妈,你怎么能这样?你以为这样忍耐和隐瞒下去,我就会觉得阿妈很了不起吗?不,阿妈。我不觉得阿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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