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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祖母回家后,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拿出手机看着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的合影。不同于祖母所说的,看新雨大婶的脸,感觉年纪并不大,尽管她很瘦,嘴角和额头上的皱纹很深。我看着照片中新雨大婶的眼睛,她的眼睛闪着光。这一瞬间,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鲜活。

  妈妈说要来熙岭照顾我,我说不用。我不想妈妈因为我受累,也没有信心和妈妈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相处。我担心我们会像上次那样,又触动彼此的神经,给对方造成伤害。我把这些如实告诉了妈妈。刚开始妈妈得知我出了交通事故,十分着急,执意要过来。后来她说知道了,让我自己看着办,然后挂断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她又发来了短信,写着“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但我会等你的消息的”。还说爸爸去旅行了,所以没有告诉他我住院的事情。

  我和智友说了自己的事。对妈妈说的时候我把事故描述得很小,但对智友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智友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地表达了对肇事司机的愤怒。激动了一阵,智友又补充说,幸好我的伤势不太严重。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不表露出惊讶的样子,但她的声音在颤抖。第二天,她坐公交车来看我了。换作以前,我会说“很抱歉让你大老远跑来这里”,但这次我没那样说。我只是说了声谢谢,还诚实地提到了自己感受到的疼痛。这是因为我希望智友遇到困难时也不要假装坚强、隐藏自己的痛苦。

  过了几天,不用别人搀扶,我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活动了。除了脖子疼痛,其他的都还能忍受。大部分时间我都像昏倒似的酣睡着,吃完早饭睡觉,吃完午饭睡觉,晚上继续沉沉睡去。是不由自主地入睡,就像有人按下了我背后的电源开关那样。

  每次醒来,感觉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看着病房窗户上太阳升起的样子,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姐姐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知道那不是幻想和梦。我决定一辈子都不向任何人说起这些。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待那个瞬间。我也知道,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瞬间了。

  因为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奢望了。

  *

  住院最后一天,祖母决定晚上来病房睡觉。祖母躺在陪护床上睡着后,半夜时分我的手机突然来短信了。是妈妈发来的,她说想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明天会坐第一趟班车过来。我回复说我会看着办的,妈妈却说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来。我知道再拒绝也没用,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听到我说妈妈要来,祖母说那自己这就走,她收拾了下包便离开了。我透过窗户看着祖母往医院门口走去,前面停着一辆出租车。身穿象牙色开衫和同一色系长裙的母亲从出租车上下来了。祖母看到妈妈,停了下来。妈妈也看着祖母,静静地站在那里。两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然后向对方走去。妈妈对祖母说了些什么,又点头听着祖母的话。

  祖母转过头来指了一下我所在的病房。可能是因为窗户反光,祖母和妈妈好像都没看到我,然后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远远地能看到妈妈的表情很柔和,虽然看不到祖母的脸,但看得出谈话的氛围很好。祖母和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两人表情严肃地针锋相对,也许我会感到压抑,但可以理解。可是,在那么长时间里几乎没有联系,见面后还能这样正常地对话,这让我无法理解。

  看着她们的样子,我想,也许妈妈和祖母会一起来病房。可是,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短暂地聊了几句后就分开了。祖母向妈妈挥了挥手,妈妈则轻轻地垂下头向祖母告别,然后没有回头,向医院大厅走来。

  “脸这是怎么弄的……”

  看到正在整理东西的我,妈妈惊慌地问。虽然肿基本消下去了,但额头和眼角还有大片蓝色和紫色的瘀青,左眼还不太能睁开。

  “你对我说谎了吗?不是说只是轻微的交通事故吗?这还叫轻微吗?”

  “就是怕妈妈这样才没说的。不用担心,都处理好了。”

  听了我的话,妈妈瘫坐在陪护床上。

  “你真的没事吧?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事故?”

  “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拍了CT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妈妈静静地看着我,似乎马上就要哭了。

  “回家以后定期再来医院接受治疗,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向妈妈大致说了一下事故的经过。她久久地呆坐在那里。

  “怎么会……让你遇到这种事呢?”

  妈妈无力地问道,就像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

  办完出院手续,我们去防波堤附近的饭店吃午饭,这期间妈妈也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吃完午饭,我们在餐厅停车场各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前方是防波堤,堤岸尽头是灯塔。我拿出手机打算叫一辆出租车,这时妈妈指着灯塔说:

  “去那里看看吧,就当是促进消化了。”

  我摇了摇头。

  “躺了那么久,得多走走路了。去吧,很快就回来了。”

  “又不是来这里旅游的。”

  我又开始看手机。

  “满足妈妈一个愿望就那么难吗?”

  妈妈突然大喊起来,停车场的其他人都盯着我们看。妈妈拿着纸杯的手在颤抖。她把还没喝完的咖啡连同纸杯扔进垃圾桶,一下瘫坐在地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头。妈妈的长裙碰到停车场地面的水坑,裙边被脏水打湿了。

  “大婶,我得把车开走,请你让开点。”

  一位中年男子说。我扶起妈妈去了停车场的花坛。妈妈坐在花坛边上,双手捂着脸哭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厉害,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泄自己的情感。妈妈不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我递上纸巾,等待她的哭泣平息下来。

  “去一趟灯塔那里吧。就像妈妈说的,促进一下消化,活动活动。”

  “算了,我不该固执。”

  “不是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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