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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来到熙岭以后,祖母第一次见到了大海。上小学时,老师曾给大家讲过大海,但那些解释太过苍白,在大邱时从黑白照片上看到的大海也没有走进她的心里。直到亲眼看到大海,她才明白,原来大海存在于一个非亲眼所见则不可想象的领域。大海是祖母在那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中最为庞大的。起初,祖母为海的广阔而震撼,但时间久了,就对大海细微的部分产生了感情。下雨第二天的大海的味道,涌上白沙滩的海水的声音,白色的泡沫,薄薄的贝壳内侧那光滑的手感,被冲上沙滩的成堆海草,走在沙滩上的感觉,日落时海平线上方不停变换的颜色……祖母常常想,如果能和新雨大婶、喜子,还有明淑奶奶一起看到这些景象,就别无所求了。她经常失神地看着太阳落向海面,直到天黑以后才回家,为此还被曾祖母狠狠训过好几次。

  曾祖父四处寻找父母,但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熙岭不是个大城市,去了三个月左右,曾祖母和祖母已经明白,曾祖父的父母根本不在熙岭,不肯接受这一事实的只有曾祖父自己。祖母找不到他们在熙岭生活的理由,每天去看海的时候,她都觉得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到最后自己似乎都要被它吞没了。

  祖母几乎每天都写信,曾祖母也每周都给新雨大婶写信,祖母每周一都会去邮局寄信。每次邮递员送来大邱的来信,她们都无比高兴。祖母拿到信总是先闻一下它的气味,然后才一遍又一遍地读喜子的话。

  *

  时光流逝,祖母二十岁的时候,收到了喜子考上大邱最有名的女子高中的来信。喜子在初中的时候就一直是第一名。祖母比较着只会拿针做针线活的自己和穿着有海军领校服的喜子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也许,喜子会飞到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遥远而巨大的世界。最后喜子会忘记我吧。信来得越来越少,祖母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一点地丢掉了喜子。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对喜子而言毫无意义的人。也许我对开城和大邱思念太久了,但是我的生活既不在开城,也不在大邱。我的人生在熙岭,我得在熙岭生活。祖母以这样的方式努力将自己从喜子、新雨大婶和明淑奶奶身上分离出来。就像喜子的人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样,祖母想让喜子知道自己的人生也并非停滞不前。那年冬天,祖母和同乡的一个男人结婚了。

  他的名字叫吉南善。第三次汉城战役时,他只身来到熙岭,坐着渔船打过鱼,也在市场干过活,就这样度过了战争时期。他说家里其他人也打算跟着他来熙岭,但后来断了联系。和祖母结婚的时候他二十七岁。

  当时他在熙岭最大的水产市场工作。曾祖父在运送货物的过程中认识了他,后来发现两人在很多方面都际遇相似:都从开城出来、都没找到家人,等等。所以曾祖父很喜欢他。虽然两人年龄相差不少,但一直互称“大哥”“老弟”,经常在家里一起喝酒。

  他们在耳房里一边抽烟,一边谈天说地,尤其喜欢谈论政治。曾祖父和南善进行这类对话的时候,曾祖母和祖母就要准备下酒菜、出去买米酒。那个时候,南善只是父亲为数不多的几个酒友之一。他没有说过任何让祖母听起来不舒服的话,而且对曾祖母也很客气,但曾祖母似乎不太喜欢他。

  一天,祖母回家经过市场时,有人叫了一声“英玉啊”。祖母回过头来,是南善。他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正在市场入口那里抽烟。

  ——今天我要去见你爸爸。一块儿走吧。

  他熄了烟头,向祖母走过来。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他落后几步跟在后面,一直找着话说。比如曾祖父是多么了不起、在市场工作时有过什么困难事、出来避难时自己的心情如何,等等。祖母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那天她已经很累了,实在没有余力听他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朝祖母走近了一些。

  ——英玉啊,那个……

  那一瞬间祖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

  ——你有婚约了吗……你父母有没有给你找过婆家?

  ——问这个干什么?你去问我阿爸吧。

  他没再吱声。祖母不知道他是想向别人介绍自己,还是对自己有意思。

  那次的对话过去半年后,南善向曾祖父表达了想和祖母结婚的意愿。那一次曾祖父喝米酒喝得醉醺醺的,听到南善提出想要娶自己的女儿,欣然应允。

  在祖母很小的时候曾祖父就经常像开玩笑似的说:“英玉,只要有想和你结婚的男人,我都无条件欢迎。不管是谁,我都不反对。”

  祖母的内心深处一直记得曾祖父的话。只要对方要我,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我都得接受。对祖母来说,曾祖父的话不仅仅是一句玩笑。南善借着酒劲想和祖母结婚,曾祖父再三道谢,让南善把女儿带走。

  ——南善这样的条件绰绰有余嘛。

  第二天吃早饭时,曾祖父对祖母这样说。

  ——你已经二十岁了。如果不想成为老处女给别人做填房,就感恩地接受吧。

  他称赞南善,说他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诚实、尊敬长辈。而且都是同一地区出身,可以互相依靠。祖母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吃着饭。曾祖母的表情很不好。

  祖母和曾祖母一起收拾完桌子回到厨房时,曾祖母开口说:

  ——不要在意阿爸的话。

  ——那要怎么办?

  曾祖母疲惫地看着祖母。

  ——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

  曾祖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南善和你爸爸是差不多的人。如果我不是你英玉的母亲,我可能也会觉得南善待人客气,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是……他不是,不是能待你好的人。

  ——阿妈怎么知道的?

  ——你看看一起吃饭的时候。鱼也好,肉也好,他总是最先去夹最大的那一块。如果珍惜你,他会这么做吗?他能说会道,这个我也知道,但我从未见过他认真听你说话的样子。

  ——男人不都这样吗?

  ——英玉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希望你不要骗自己。

  ——我骗什么了?

  ——你想想新雨大叔。

  曾祖母的这句话击中了祖母的心。新雨大叔长长的脖子,微笑着的样子,看着新雨大婶时那温暖的眼神和语气,喊自己“英玉啊,英玉啊”时那温柔的声音。“大叔是太阳一样的人呢。”“我们英玉将来一定能当诗人啊。”“英玉很勇敢,吃饭认真,笑得大声,还会踢球,还很能跑,和喜子也玩得好。还会讲故事。”祖母不想再回头看到当时的自己。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不要说谎。

  ——阿妈,我们不要纠缠过去的事了。开城的事情我已经都忘了。

  因为曾祖父喜欢南善,所以祖母接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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