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漫长的告别 | 上页 下页 |
| 二五 |
|
|
|
▼第十三章 十一点,我坐在从餐厅附楼走进来右手边的第三个卡座里。我背对墙壁,进来出去的人我都看得见。今天上午天气晴朗,没有起霾,连高雾 ①都没有。游泳池从酒吧的平板玻璃墙外延伸到餐厅的尽头,水面反射的阳光令人目眩。一个姑娘顺着梯子爬向高台,她穿鲨鱼皮的泳装,身材好得没话说。我望着泳装和她晒黑的大腿之间的雪白肉体。我看得心痒难耐。她忽然从视线中消失了,从屋顶低垂的悬挂装饰挡住了她。没多久,我看见她跳了下来,空中转体一圈半入水。水花溅得很高,阳光照在上面,形成的彩虹几乎和姑娘一样美丽。她顺着扶梯爬出泳池,解下白色泳帽,抖散她漂染过的头发。她摇着屁股走向一张白色小桌,在一条壮汉身旁坐下,他穿白色工装裤,戴墨镜,黝黑的皮肤晒得非常均匀,只可能是在游泳池附近转悠吃软饭的男人。她大笑,嘴张得像消防水桶。这幅景象打消了我对她的兴趣。我听不见笑声,但见到她咧开两排大牙露出的那个黑窟窿就足够了。 ﹛① High fog,加州特有的一种气象,从海面形成的云雾飘向内陆,在较高处形成层云。﹜ 酒吧里没几个人。往后隔着三个卡座有一对时代精英,他们互相推销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的作品,用挥舞双臂的手势而不是金钱结算。两人之间的桌上有一部电话,他们每隔两三分钟就会比赛一场,看谁能拿出好点子打电话给扎努克 ①。他们年轻、黝黑、热情,充满活力。他们打一通电话活动的肌肉就够我扛一个胖子爬上四楼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哀伤的男人,他对酒保说话,酒保边擦玻璃杯边听他说,脸上挂着人们强忍住尖叫的那种塑料笑容。这位顾客是个中年人,衣冠楚楚,已经喝醉了。他想聊天,即便不是真的想开口,这会儿也停不下来了。他彬彬有礼,态度和善,我听见他口齿还算清楚,但你知道他放不下酒瓶,只有晚上睡觉才会撒手。他在余生中都会是这个样子,这就是他的生活。你不会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因为就算他告诉你,也未必会说实话。顶多是事实留在他心目中的扭曲记忆罢了。全世界每一个安静的酒吧里都有这么一位悲伤的男人。 ﹛① 好莱坞著名电影制作人,二十世纪公司创始者,与福克斯公司合并后任总裁多年。﹜ 我看一眼手表,发现手眼通天的出版商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我会等满半小时,然后起身离开。让客户制定所有规则永远不会有好结果。要是他能耍得你团团转,他就会认为其他人也能,然而他花钱雇你可不是为了这个。另外,这会儿我并不是特别需要工作,没兴趣给一个东边来的傻蛋当马童,这种高级经理人坐惯了八十五楼镶护墙板的办公室,面前排着一溜按钮和内线电话,秘书身穿海蒂·卡内基职业女性特别套装,美丽的大眼睛里全是期望。这种人会约你九点整到,自己却跑去喝双份吉布森鸡尾酒,两小时后晃晃悠悠走进来,要是你没有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而且还满脸怡人的笑容,他就会因为经理人才华受到侵犯而大发雷霆,事后必须在阿卡普尔科休养五个星期,方能恢复他高高在上的职业巅峰。 年长的侍者慢吞吞地踱过来,随便瞥了一眼我那杯寡淡的苏格兰威士忌加水。我摇摇头,他浓密的白发上下点了点,就在这时,一个美梦走进酒吧。有一瞬间,我觉得酒吧里没有了任何声音,时代精英停下了唇枪舌剑,高脚凳上的醉汉停下了滔滔不绝,那情形就仿佛指挥轻轻敲打乐谱架,手臂举起来悬而未落的那个瞬间。 她身材苗条而修长,穿白色亚麻的定制服装,脖子上系一条黑白圆点的丝巾。她的头发是淡金色,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头发上有一顶小小的帽子,淡金色头发像巢中小鸟似的蜷在里面。她的眼睛是罕有的矢车菊蓝,睫毛很长,颜色浅得有点夸张。她走到过道对面的桌子前,脱掉白色长手套,老侍者为她拉开桌子,绝对不会有哪个侍者会用这种方式为我拉开桌子。她落座,把手套塞进挎包皮带底下,感谢侍者,笑容是那么温柔,那么优雅而纯洁,迷得他几乎动弹不得。她对侍者说了句什么,声音非常低。侍者哈着腰快步走开。这位老兄有了真正的人生使命。 我盯着她看。她发觉我盯着她看。她抬高视线半英寸,我的视线就转开了。然而无论我看哪儿都屏着呼吸。 世上有这样的金发女郎,也有那样的金发女郎,金发女郎如今都快变成笑话了。每个金发女郎都有自己的特点,也许只有散发金属光泽的那些除外,她们的金发在漂白剂底下和祖鲁人一样金,性情和人行道一样软。有娇小玲珑的可爱金发女郎,喜欢叽叽喳喳。有仿佛希腊雕像的高个子金发女郎,会用冰蓝色的眼睛拒你于千里之外。有仰视你的金发女郎,香喷喷亮晶晶地吊在你的胳膊上,你带她回家她总是非常非常累。她打着无可奈何的手势,说头疼得厉害,你想扇她,但你也觉得庆幸,因为你在投入太多时间金钱和希望前就发现了她的头疼。因为头疼会永远存在,那是一件永不过时的武器,比杀手的刀剑和卢克雷齐娅的毒药瓶还致命。 有柔弱温顺爱喝酒的金发女郎,只要是貂皮质地,什么衣服都愿意穿,只要有星光屋顶和喝不完的香槟,什么地方都愿意去。有活泼自在的小个子金发女郎,她是你的好伙伴,喜欢自己付账单,浑身都是阳光和理性,精通柔道,能一边过肩摔撂倒一个卡车司机,一边读《星期六评论》社论版还顶多只看漏一个句子。有皮肤异常苍白的金发女郎,罹患某种非致命但不可治愈的贫血症。她没精打采,弱不禁风,说话轻声细气,声音不知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你一个指头都不能碰她,因为首先你不想,其次她在读的不是《荒原》或原版但丁,就是卡夫卡或克尔恺郭尔,甚至在研究普罗旺斯语 ①。她热爱音乐,听纽约爱乐乐团演奏辛德米斯,她能告诉你六把低音提琴的哪一把慢了四分之一拍。据说托斯卡尼尼也能做到。倒是正好凑成一对。 ﹛① 奥克语(Occitan)的一个变种,使用者极少,居住在法国南部以普罗旺斯为主的地区。﹜ 最后还有一种美艳动人的展品金发女郎,她比三个黑帮老大都活得久,然后连嫁两个百万富翁,每次离婚都能带走一百万,老来住在昂蒂布海角的浅粉色别墅里,有一辆带司机和副手的阿尔法罗密欧大轿车,豢养一群没落贵族,她对他们全都抱着心不在焉的亲昵态度,就是年老的公爵对管家说晚安的那种神情。 过道对面的美梦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甚至不属于那个世界。她无法被归类,遥不可及和清澈透亮得仿佛山泉,比水色还要难以捉摸。我还在盯着她看,这时手肘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迟到得太离谱了。非常对不起。都是这个的错。我叫霍华德·斯潘塞。你肯定就是马洛了。” 我转过头望向他。他人到中年,有点胖,衣着像是根本没考虑过打扮,不过他刮过脸,头发仔仔细细服服帖帖地向后梳,盖住两耳之间颇为阔大的头顶。他穿俗气的双排扣马甲,除了在来访的波士顿人身上,你很难会在加利福尼亚见到这种东西。他戴着无框眼镜,像爱抚一只老狗似的轻轻拍打一个破旧的手提箱,它显然就是他所谓的“这个”。 “三本崭新的全书手稿。小说。要是没捞到机会退稿就弄丢,那可就太尴尬了。”他朝老侍者打个手势,老侍者刚把一高脚杯绿色的什么东西放在美梦面前,然后轻轻退开。“金酒加橙汁是我的命门。这么喝其实挺傻的。陪我来一杯吗?很好。” 我点点头,老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开。 我指着手提箱问:“你怎么知道会退稿?” “要是有任何可取之处,就不会由作者本人送到旅馆给我了。肯定会落在纽约的哪个经纪人手上。” “那为什么要收下呢?” “一部分是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一部分是为了所有出版商都梦寐以求的千分之一机会。但主要是因为你去参加鸡尾酒会,被介绍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中有一些写过小说,而你喝得恰到好处,慈悲为怀,对全人类充满了爱,于是你说你愿意看一眼底稿。然后底稿就出现在了你住的旅馆,速度快得让人害怕,你只能读一读敷衍一下。不过,我猜你对出版商和他们的头疼事并不是很感兴趣吧。” 侍者端来了我们的酒。斯潘塞抓起他那杯,结结实实地喝了一大口。他没有看过道那头的金发姑娘。他的全部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他是个出色的中间人。 “假如工作需要,”我说,“我偶尔也能读一本书。” “我们最重要的作者之一就住在这附近,”他看似不经意地说,“你说不定读过他的东西。罗杰·韦德。” “哦。”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苦笑道,“你对历史浪漫小说不感兴趣。但销量惊人。”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斯潘塞先生。我翻过他的一本书。我认为完全是垃圾。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