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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第六章

  从蒂华纳回洛杉矶路途漫长,是本州最无聊的车程之一。蒂华纳什么都不是,那儿的人只想要钱。小孩怯生生地走到你的车旁,大眼睛满怀渴望地看着你说,“给我一毛钱吧,先生,求求你。”再开口就要给他姐姐拉皮条了。蒂华纳不是墨西哥。没有哪个边境城市仅仅是个边境城市,正如没有哪片海滩仅仅是一片海滩。圣迭戈?全世界最美丽的海港之一,只有海军和几艘渔船会来靠岸。到了晚上就是人间仙境。波浪和缓得仿佛老太太唱赞美诗。不过嘛,马洛必须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少东西。

  向北的道路比船夫的号子还单调。你穿过一个镇子,下一道山坡,沿着海滩开一阵,你再穿过一个镇子,下一道山坡,沿着海滩再开一阵。

  到家的时候是两点钟,他们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等我,车上没有警察的徽标,没有红色警灯,只有一双天线,而装这种天线的又不是只有警车。台阶爬到一半,他们钻出车门朝我嚷嚷,照例的两人小组,照例的蹩脚正装,照例冷漠而悠然的举止,就好像全世界都屏住呼吸,默默听候他们的差遣。

  “你叫马洛?我们想和你谈谈。”

  他给我看徽章的反光。就我看见的那一眼而言,说他是虫害控制部门的人也有可能。他的头发是灰金色,整个人看上去黏糊糊的。他的搭档个子很高,相貌堂堂,收拾得干净利落,有一种考究的恶毒气质,像个受过教育的暴徒。他们长着窥伺和守候的眼睛,耐心和谨慎的眼睛,冷漠而倨傲的眼睛,警察的眼睛。这种眼睛是他们在警校毕业典礼上一人一双领到的。

  “格林警司,中央分局凶杀科。这位是戴顿警探。”

  我爬完台阶,打开门锁。你不会和大城市的警察握手。那种亲近未免过于亲近。

  他们在客厅坐下。我打开窗户,微风飒飒低语。格林负责和我交谈。

  “有个叫特里·莱诺克斯的男人。认识?”

  “我们时不时一起喝两杯。住在恩奇诺,老婆很有钱。我没去过他家。”

  “这个时不时,”格林说,“是多久一次?”

  “时不时是个模糊的说法。我是存心这么说的。有时候一星期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一次。”

  “见过他夫人?”

  “见过一次,非常短暂,在他们结婚前。”

  “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我拿起咖啡桌上的烟斗填烟丝。格林俯身凑近我。高个子坐得比较远,手里的圆珠笔悬在翻开的红边笔记本上。

  “现在我该说,‘这到底是为什么?’然后你说,‘提问的是我们。’”

  “那就好好回答问题吧。”

  我开始点烟斗。烟草稍微有点潮。我花了不少时间和三根火柴才点燃。

  “我有时间,”格林说,“但花了很多用来等你。所以啊,先生,你就干脆点吧。我们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培养胃口。”

  “我只是在回忆,”我说,“维克多餐厅我们去得比较频繁,不太常去绿灯笼和公牛与熊——那地方在日落商业街 ①的尽头,努力装扮成一家英国小酒馆——”

  ﹛① Strip,日落大街最繁华的一段,有许多夜总会和餐厅。﹜

  “别拖延时间。”

  “谁死了?”我问。戴顿警探开口了。他用严厉而成熟的“别企图耍我”语气说:“马洛,你好好回答问题。我们在做例行调查。你需要知道的只有这个。”

  也许我累了,性情暴躁。也许我有点内疚。我不需要认识这家伙就知道应该讨厌他。隔着一整个餐馆的宽度看他一眼就想踢掉他的满嘴牙齿。

  “打住,小子,”我说,“这种淡留给少年署去扯吧。连他们都会觉得是一通屁话。”

  格林吃吃笑。戴顿脸上没什么你能说清的明显变化,但他忽然间像是老了十岁和恶毒了二十岁。进出他鼻孔的气息咝咝作响。

  “戴顿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格兰说,“你糊弄不了他。”

  我慢慢起身,走到书架前。我取下一本精装的《加州刑法》递给戴顿。

  “能麻烦你找一下规定我必须好好回答问题的条款吗?”

  他很沉得住气。他会狠狠收拾我,我和他都知道这一点。但他要等待一个好机会。说明要是他做了出格的事情,他不确定格林会不会给他打掩护。

  他说:“每个公民都必须配合警方工作。以各种方式,甚至身体力行,尤其是回答警方认为有必要询问的非定罪性质的问题。”他这番话说得严厉、响亮而平稳。

  “这种结果,”我说,“一般总是通过直接或间接恫吓的手段达到的。法律上并不存在这个义务。没有人必须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告诉警方任何事。”

  “哦,闭嘴吧,”格林不耐烦地说,“你在兜圈子,你自己也知道。坐下。莱诺克斯的妻子被谋杀了。在他们恩奇诺住所的客人房里。莱诺克斯已经潜逃。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因此我们在找一名谋杀嫌犯。满意了吧?”

  我把法典扔在一把椅子上,回去坐进沙发,我和格林之间隔着咖啡桌。“那为什么来找我?”我问,“我没靠近过那幢屋子。我说过了。”

  格林拍着大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无声无息地朝我咧开嘴。戴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像是要生吞了我。

  “因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你的电话号码曾写在他房间的一个记事本上。”格林说,“记事本上有日期,昨天那页被撕掉了,但今天这页上能看见印子。我们不知道他打电话给你是什么时候。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和什么时候为什么去的。因此,当然了,我们必须要问你。”

  “为什么会在客人房?”我问,以为他不会回答,然而他却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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