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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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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枪口没有指着我,他只是拿着枪而已。中等口径的自动手枪,外国牌子,当然不可能是柯尔特或萨维奇 ①。疲惫的惨白面庞、竖起来的衣领、拉下来的帽檐、手里的枪,他活像刚从倒地还要踢三脚的那种老派黑帮电影里走出来。 ﹛① 都是美国本土的枪械品牌。﹜ “开车送我去蒂华纳,赶十点一刻的飞机,”他说,“我有护照和签证,全准备好了,只缺交通工具。出于某些特定的原因,我不能坐火车或汽车或飞机离开洛杉矶。五百块的车费算不算合理?”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五百块加那把枪?”我问。 他低头看枪的眼神颇为茫然。他随即把枪塞进衣袋。 “也许可以防身,”他说,“保护你。不是我。” “那就进来吧。”我让开,他筋疲力尽地冲进来,倒在一把椅子里。 客厅还很暗,房东放任其生长的浓密灌木丛遮住了窗户。我打开一盏灯,翻出一支烟。我点燃香烟。我低头看着他。我挠了挠已经乱蓬蓬的头发。我照例露出疲惫的笑容。 “我这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在这么美妙的一个早晨睡大觉?十点一刻对吧?嗯,时间还有的是。咱们去厨房,我煮一壶咖啡。” “我惹了天大的麻烦,包打听。”包打听,他第一次这么称呼我。不过倒是很般配他闯进来的方式、穿衣打扮的风格和那把枪。 “今天会是多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好日子。微风习习。你能听见街对面的老桉树在交头接耳。聊它们在澳大利亚的往日时光,小袋鼠在树枝底下蹦来蹦去,树袋熊你背背我我背背你。说真的,我大致看得出来你惹了麻烦。等我先喝几杯咖啡咱们再谈不迟。刚醒来的时候我总是有点轻飘飘的。咱们去请教一下希金斯先生和扬先生。” “听我说,马洛,现在不是——” “别担心,老弟。希金斯先生和扬先生是两位伟人。他们制造希金斯-扬氏咖啡。那是他们的毕生杰作,他们的骄傲和快乐。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他们得到应得的认可。目前他们得到的只有金钱。你不可能指望那东西能满足他们。” 兴高采烈地说完这些,我撇下他走向后面的厨房。我打开热水,取下架子上的咖啡壶。我打湿滤芯 ①,量些咖啡粉从壶顶倒进去,这时候水刚好开了。我倒水灌满那玩意儿的下半截,把它放在火上。我把上半截放上去,拧一下扣紧。 ﹛① Filter rod,虹吸式咖啡壶(塞风壶)的组件。塞风壶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上半部分放咖啡粉,下半部分放水,中间由滤芯连接,水烧开后由于沸腾作用从下半部流到上半部,关火后通过滤芯流下来的就是煮好的咖啡。﹜ 他已经跟着我走进了厨房。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挪到早餐角,贴着墙滑进座位。他还在颤抖。我取下架子上的一瓶老祖父威士忌,在一个大杯子里倒了一注的量。我知道他会需要一个大杯子。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用两只手捧起杯子才能把酒送进嘴里。他咽下烈酒,砰的一声放下杯子,咚的一声躺在座位靠背上。 “险些晕过去,”他嘟囔道,“感觉就像一个星期没合眼了。昨天夜里一分钟都没睡。” 咖啡壶即将冒泡。我关小炉火,望着水位升高,稍稍碰到玻璃滤管的底部。我开大炉火,让水刚好漫过滤芯中央的隆起部分,然后立刻转回小火。我搅拌咖啡,盖上壶盖。我用计时器定了个三分钟。非常有条理的好老弟,马洛。什么也不能扰乱他煮咖啡的章程。哪怕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家伙手里的一把枪。 我又给他倒了一注酒。“你坐着别动,”我说,“一个字也别说。坐着就行。” 他用一只手喝完了第二杯酒。我走进卫生间,飞快地洗漱,回来时计时器刚好振铃。我关掉炉火,把咖啡壶放在桌上的一块草编垫子上。我为什么这么注重细节?因为气氛太紧张,每一件小事都突出得活像一场表演、一个独一无二且异常重要的动作。此刻属于那种超级敏感的时刻,你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无论多么不由自主,多么习惯成自然,都变成了彼此分离的有意识行为。你就像小儿麻痹症患者在学走路。没有任何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完全没有。 咖啡全流下来了,空气像平时一样咝咝涌入,咖啡沸腾冒泡,逐渐平息。我取掉咖啡壶的上半截,盖子槽口向下放在沥水板上。 我倒了两杯咖啡,在他那杯里加了一注威士忌。“特里,给你喝黑的。”我在我的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和少许炼乳。这会儿我开始清醒过来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冰箱拿炼乳盒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动过地方。他靠在早餐角的拐角里,身体僵硬。然后,他毫无征兆地一头趴在桌上,他在抽泣。 我探出身子,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手枪,他丝毫没有在意。毛瑟7.65,一个小美人儿。我闻了闻。我打开枪膛。弹仓是满的。一颗都不缺。 他抬起头,看见咖啡,慢慢地喝了几口,眼睛就是不看我。“我没开枪打任何人。”他说。 “嗯——至少最近没开过。再说这把枪早该清理一下了。我不认为你用它能打死任何人。” “我会告诉你的。”他说。 “稍等一下。”咖啡很烫,我尽快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是这样的,”我说,“想清楚你打算告诉我什么。要是你真希望我送你去蒂华纳,那么有两种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第一——你在听我说吗?” 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茫然地望着我头顶上方的墙壁。今天早晨他的伤疤非常显眼。他的皮肤白得近乎尸体,但伤疤照样泛着红光。 “第一,”我非常慢地重复道,“假如你有犯罪行为,或者做了法律会称之为犯罪的事情——我指的是严重犯罪——请不要告诉我。第二,假如你掌握了这类犯罪的确凿情况,同样请不要告诉我。只要你希望我送你去蒂华纳就别告诉我。听清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视线集中,但死气沉沉。咖啡已经喝进他的肚子。他面无血色,但身体不再颤抖。我又给他倒了些咖啡,照例加上烈酒。 “我说过我惹事了。”他说。 “我听见了。我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我要挣钱糊口,我要保护我的执照。” “我可以拿枪逼你。”他说。 我咧嘴笑笑,把枪从桌上推给他。他低头看着枪,但没有伸手去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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