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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侍者又端来两杯酒,我说:“你这也就是跟我说说而已。要是一个人欠你点什么,你从他的角度想一想。他很乐意能得到机会报答你。”

  他缓缓摇头。“我知道你说得对。我也确实找他要了份工作。但我得到工作以后做得很认真。欠人情或者要人施舍?免了。”

  “但陌生人给的你就收下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陌生人可以继续往前走,假装没听见。”

  我们喝了三轮螺丝起子,不是双份的,对他毫无影响。这个量足以勾起一个正牌酒鬼的瘾头。因此我猜他的毛病应该是治好了。

  然后他开车送我回办公室。

  “我们八点一刻吃晚餐,”他说,“只有百万富翁才消受得起。如今只有百万富翁的仆人才容忍得了。会来很多可爱的人儿。”

  从那天起,五点左右来访就成了他的习惯。我们不总是去同一家酒吧,但去维克多餐厅的次数比其他地方多。那地方和他也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他从不贪杯,这一点让他自己很惊讶。

  “肯定和间日疟是一个道理,”他说,“发病的时候很严重。不发病就好像你根本没病。”

  “我不明白的是你这么一位高尚人士为什么想和一个私家侦探喝酒。”

  “你这是在自谦?”

  “不。只是困惑。我当然是适合交朋友的那种人,但咱们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只知道在恩奇诺。按理说你的家庭生活应该很美满。”

  “我没有任何家庭生活。”

  我们又在喝螺丝起子。酒吧里没什么人。几个每天来报到的强迫性酒徒零零星星地坐在高脚凳上对着吧台培养情绪,这种人伸手拿第一杯酒的时候动作特别慢,眼睛会盯着自己的手,免得碰倒不该碰倒的东西。

  “我没听懂。我应该能听懂吗?”

  “就像电影片场的人喜欢说的,大制作,没故事。我猜西尔维娅大概挺快乐,但我就未必了。我们那个圈子,快不快乐并不怎么重要。一个人不需要工作,不需要考虑开支,他总得做点什么事情吧。没什么真正的乐趣,但有钱人不知道。他们从没体验过真正的快乐。除了别人的老婆,他们从不特别想要什么东西,和水管工的老婆想给客厅添置新窗帘相比,这种欲望实在苍白得很。”

  我一个字也不说。我让他带球继续跑。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杀时间,”他说,“时间却不太肯死。打一会儿网球,打一会儿高尔夫,游一会儿泳,骑一会儿马,看着西尔维娅的朋友们尽量撑到午餐时间才开始进攻宿醉,享受其中的美妙乐趣。”

  “你去维加斯的那天晚上,她说她不喜欢酒鬼。”

  他歪着嘴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他的疤痕脸,只在表情变化显得半边脸格外僵硬时才会注意到。

  “她指的是没钱的酒鬼。有钱了就只是酒喝得很凶而已。要是吐在凉台上,自会有管家去收拾。”

  “你没必要非得过这种生活。”

  他一大口喝完杯子里的酒,站起身。“我得走了,马洛。而且我已经招你烦了,上帝做证,我都觉得我自己烦。”

  “你没有招我烦。我是个训练有素的倾听者。迟早我会搞清楚你为什么会喜欢当一条家养的狮子狗。”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伤疤,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笑容。“你该琢磨的是她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而不是我为什么想待在那儿,耐心地趴在缎面软垫上,等她爱抚我的脑袋。”

  “你喜欢缎面软垫,”我说,起身和他一起离开,“你喜欢丝绸床单,喜欢一摇铃管家就会出现,还带着一脸恭顺的假笑。”

  “有可能。我在盐湖城的一家孤儿院长大。”

  我们走进疲惫的黄昏,他说他想走走。我们是开我那辆车来的,今天我总算动作比较快,抢到了账单。我目送他走出视线。就在他即将隐没在薄雾中的时候,商店橱窗的灯光有一瞬间照得他的白发闪闪发亮。

  我更喜欢以前的他,醉醺醺的,穷困,潦倒,饿肚子,沮丧,但有尊严。不过,我真的喜欢吗?也许我只是喜欢高高在上。我猜不透他做事情的理由。在我这个行当,有些时候你该提问,有些时候你该由着小火慢炖,直到他自己爆发。优秀的警察都知道这个道理。很像下象棋或打拳击。有些人你必须围追堵截,让他失去平衡。有些人你只需要陪他玩,他迟早会自己败下阵来。

  要是我问他,他会说出他的人生故事。但我连他的脸怎么会伤成那样都没问过。要是我问了,而他告诉了我,说不定就能挽救几条生命。只是说不定,没法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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