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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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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丝卡走下廊子,穿过草地向大门款款走来。卡车里走出罗伯特·金凯德,看上去好像是一本没有写出来的书中出现的幻象,那本书名叫《插画萨满人史》。 他的棕色军服式衬衫已为汗湿透,贴在背上,腋下两大圈汗渍。衬衫上面三个扣子敞开着,她可以看见他脖子上银项链下面紧绷绷的胸肌。他肩上是橘黄色的背带,是经常在野外作业的人穿的那种。 他微笑着说:“对不起,打搅了。我是在找此地附近一座廊桥,可是找不着,我想是暂时迷路了。”他用一条蓝色的大手帕擦擦前额,又笑了笑。 他两眼直望着她,她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眼睛,那声音,那脸庞,那银发,还有他身体转动自如的方式,那是古老的、令人心荡神移、摄人魂魄的方式;是在障碍冲倒之后进入睡乡之前,最后时刻在你耳边说悄悄话的方式;是把不论何种物种的阴阳分子之间的空间重新调整的方式。 必须传宗接代。这方式只是轻轻说出了这一需要,岂有他哉!力量是无穷的,而设计的图案精美绝伦。这方式坚定不移,目标明确。此事其实很简单,却让我们给弄得好像很复杂。弗朗西丝卡感觉到了这一点而不自知,她是在自己的细胞层面上感觉到的,而使她永远改变之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辆小汽车经过这条路,后面扬起一道尘土,车主按了按喇叭。弗朗西丝卡向弗洛伊德·克拉克伸出雪佛兰车窗的那只古铜色的手挥手答礼,然后转向陌生人:“你已经很近了,那桥离这里只有两英里地。”然后,在二十年的封闭生活中,长期遵循乡村文化所要求的克制、含蓄、不苟言笑的行为准则的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忽然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领你去。”这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为什么这样做,自己始终也说不准。也许是在这么多年以后,少女的心境像水泡一样浮上水面,终于爆开了。她不是个很腼腆的人,但也不大胆主动。她唯一能解释的是,只见了几秒之后,罗伯特·金凯德就有某种吸引她的地方。 显然,他对她的自告奋勇有点意外,不过很快就过去了,认真地说,他很感激。她从后台阶拿起做农活穿的牛仔靴走到他的卡车边,跟他走到副驾驶座边。 “请等一分钟,我给您腾地方,这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边做边叽咕着,主要是自言自语,她可以看得出来他有点慌乱,对整个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 他把帆布包和三脚架、暖水瓶和纸袋重新放好。卡车后面放着一个棕色的新秀丽牌的旧衣箱、一只吉他琴匣,都布满灰尘,饱经风雨,用一条晾衣绳与一个备用车胎捆在一起。 他正在咕哝着把纸咖啡杯、香蕉皮等等塞进一个杂货店的大牛皮纸袋然后扔到卡车后厢中去时,车门砰的一声碰上了,打了他屁股一下。最后他拿出一个蓝白相间的冷藏箱,也把它放到车后面。在绿色的车门上有几个褪了色的红漆字:“金凯德摄影,华盛顿,贝灵厄姆。” “行了,我想您现在可以挤进来了。”他拉着门,待她进去后关上,然后绕到司机那边,以一种特殊的、动物般的优美姿态钻进方向盘后面。他看了她一眼,仅仅是一瞥,微微一笑,问道:“向哪边走?” “右边。”她用手指了一下。他转动钥匙,那走调的引擎开动了。车子沿着小巷颠簸着向大路驶去。他的两条长长的腿自动地踩着踏板,旧的李维斯牌牛仔裤盖着系皮鞋带的棕色野地靴,这双靴子已见证过不知多少英里从脚下驶过。 他俯身伸手探到前面的杂物箱中,前肘无意中擦过她的大腿前端。他半望着风挡外,半望着那杂物箱,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她:“罗伯特·金凯德,摄影家,作家。”上面还印着他的地址和电话。 他说:“我是《国家地理》派到这里来的,您熟悉这个杂志吗?” “熟悉。”弗朗西丝卡说,心想,谁不熟悉这杂志。 “他们要发表一篇关于廊桥的文章,显然艾奥瓦的麦迪逊县有几座蛮有意思的这样的桥。我已经找到了六座,但是我猜至少还有一座,据说是在这个方向。” “它叫罗斯曼桥。”弗朗西丝卡说,越过风声、车轮和引擎的噪音,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属于那个十几岁的那不勒斯姑娘,那个探头窗外,沿着城镇的街巷看往列车或巷口,想着还没有出现的远方恋人的姑娘。她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他换挡时前臂弯曲的肌肉。 有两只背包在他旁边放着。一只是关好的,但另一只的盖向后翻着,她能看见露出来的相机的银色顶部和黑色背面,以及一个胶卷盒的底部,相机背面贴着“柯达彩色II,25,36张”的标签。在这些包包后面塞着一件有许多口袋的棕黄色背心,从一只口袋中挂下一条一端有活塞的细绳。 她的脚后面是两个三脚架,已经刮痕累累,不过她还辨认得出其中一架上面剥落的商标“捷信”。当他打开汽车杂物箱时,她瞥见里面塞满了笔记本、地图、笔、空胶卷盒、散落的零钱和一条骆驼牌香烟。 “下一个街角向右转。”她说,这给她一个借口可以看一眼罗伯特·金凯德的侧影。他皮肤黝黑滑润,由于出汗而发光。他的嘴唇很好看,不知怎么,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的鼻子很像她见到过的印第安人的鼻子,那是孩子还未长大时,有一次他们全家到西部度假看见的。 从传统标准说,他不算漂亮,但也不俗。这种字眼好像对他根本不适用。但是他有点,有点什么,是一种沧桑感,饱经风霜的神态,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他左腕戴着一块外表很复杂的手表,棕色皮表带汗渍斑斑。右腕有一只花纹细致的银手镯。她心想这手镯需要用擦银粉好好上上光了,立刻又责备自己这种注意鸡毛蒜皮的小镇习气,多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反抗这种习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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