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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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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经常迷路,”他微笑着说,“嘿,我认识你。你是乔迪·克拉克的妹妹。” “曾经是。他走了。” “好吧,那你也仍是他的……”他没说完。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基娅迅速和他对视了一眼。 “我之前和乔迪一起捕过几次鱼。有时看见你们在一起。你还是个小孩呢。你是基娅,对吧?” 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被带回这个世界了。她觉得自己被什么拴住了,又从其他什么中解脱了。 “是的。你知道我家吗?从这儿怎么走?” “我想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差不多是时候走了。”他指指云,“跟着我。” 他拉起绳子,把渔具放进箱子,然后发动小艇。穿过河口时,他挥挥手,基娅跟了上去。慢慢地,他直接把船开进右边的水道,回头确认基娅是不是也跟着转弯了,然后接着前进。在每个转弯处他都会这么做,一直到橡树潟湖。开上回家的那条昏暗水路时,基娅知道自己之前哪里出错了,之后绝不会再犯。 他领着她——即使基娅挥手告诉他接下来的路她都认识——穿过她的潟湖,一直到岸边,基娅的棚屋就在岸上的树林里蹲伏着。她把船开到半浸在水里的老松树旁,系起来。他的船往回走,经过她的,在两道相反方向的水波里轻轻晃动。 “现在没事了吧?” “是的。” “暴风雨要来了,我得走了。” 她点点头,想起妈妈曾教过她的话。“谢谢你。” “没事。我叫泰特,说不定下次还能再见面。” 基娅没有回答。他说:“那再见了。” 泰特往外开的时候,雨点开始慢慢砸在潟湖的沙滩上。她说:“要下大雨了。那男孩会被淋成落汤鸡。” 她弯下腰查看油罐,插进芦苇秆,手在罐口处围成杯状,防止雨滴落入。她不会数硬币,但她很确信,水不能混进汽油里。 这太浅了,爸爸会发现的。我得在爸爸回来前去一趟汽油店。 她认识汽油店老板强尼·莱恩先生,他总叫她和她的家人湿地垃圾。但和他打交道,经历过的风暴,还有海浪,这些都是值得的,因为现在她只想回到草、天空、水的空间。孤身一人,她也曾感到害怕,但现在却变成了兴奋和期待。还有别的原因。那个男孩的镇静自若。她从没见过谈吐和动作如此稳重的人。如此笃定、从容。只是靠近他,甚至不需要很近,就已经让她感到放松。自妈妈和乔迪离开后,她第一次呼吸时不再感到痛苦,还感受到了伤痛之外的东西。她需要这艘船和那个男孩。 当天下午,泰特·沃克扶着自行车车把,漫步走过镇子,途经五分一角店时向潘茜小姐点头致意,然后经过西部车行走到镇子的码头边。他扫视海面,寻找爸爸的捕虾船“樱桃派”,远远地看见了船身明红色的漆,宽阔的网翼随着网里隆起的猎物左右摇晃。成群的海鸥绕船飞舞,在它们的护卫下,船靠近了。泰特挥着手,他的爸爸,一个肩如山岳、红发浓密、蓄着胡子的高大男人,把手高举到空中。老排,镇上的人都这么叫他,把绳子扔给泰特,泰特把绳子系上,跳到甲板上帮船员们卸货。 老排揉了揉泰特的头发。“儿子,最近怎么样?谢谢你过来接我。” 泰特微笑着点点头。“没事。”他们和船员一起忙碌起来,把虾装箱,搬到码头。船员们聊着待会儿去狗日啤酒屋喝酒,还问了泰特学校的事。老排比其他男人高出一掌,一次能搬三箱,搬到铺板另一头,再回去继续搬。他的拳头有熊掌大小,指关节处皮肤皲裂。四十分钟不到就收工了。把甲板用软管浇湿,清洗干净,收起渔网,系好绳子。 老排告诉其他船员改天再一起喝酒,回家前还有一些维护工作要做。驾驶室的台子上绑着一台唱片机,老排放了一张米莉莎·科耶斯的七十八转唱片,调大音量。他和泰特走下船舱,钻进引擎室。泰特给爸爸打下手、递工具,老排则在昏暗的灯光下给零件上油,拧紧螺栓。高亢甜美的歌声在空中越飘越高。 老排的曾曾祖父十八世纪六十年代从苏格兰移民,在北卡罗来纳的海岸遭遇了海难,是唯一的幸存者。他游向海岸,在外滩群岛登陆,娶妻生子,成了十三个孩子的父亲。镇上很多人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这位沃克先生,但老排和泰特大部分时候都独来独往。他们不常参加亲戚们周日举办的鸡肉沙拉和芥末鸡蛋野餐,不像之前泰特的妈妈和妹妹还在时那么频繁。 终于,在泛灰的薄暮里,老排拍了拍泰特的肩头。“都做完了。回家吧,弄点晚饭吃。” 他们走上码头,走到主街,然后拐进一条通向家的曲折小路。他们的房子建于十九世纪,两层高,贴着已风化的雪松护墙板。白色的窗框才刷过不久,草坪几乎伸到海边,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屋旁的杜鹃花和蔷薇花丛在野草中间郁郁寡欢。 老排在储藏室里脱下黄色的靴子,问:“吃腻汉堡了吗?” “永远吃不腻。” 泰特站在厨房灶台前,拿起一团汉堡肉,压成饼状,放到盘子上。他的妈妈和妹妹卡丽安,两人都戴着棒球帽,在窗子旁的照片里朝他微笑。卡丽安喜欢那顶亚特兰大帽子,以前走到哪儿都戴着。 他转开视线,开始切西红柿,搅拌烤豆子。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们还会在这里。妈妈给鸡肉涂酱料,卡丽安切饼干。 和往常一样,老排把汉堡烤得略焦,但里面鲜嫩多汁,足有一本城市黄页那么厚。两人都饿了,埋头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老排问起学校的情况。 “生物很好,我很喜欢。不过语文课学诗歌,我不太喜欢。每个人都得大声朗读一首。你以前给我们背过几首,我没记下来。” “我这儿有首诗,孩子,”老排说,“我的最爱——罗伯特·瑟维斯的《萨姆·马吉的火葬》,过去读给你们听过。这也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诗。每次我读她都笑,从来没厌烦过。” 提到妈妈,泰特低下头,把烤豆子推到一边。 老排接着说:“不要觉得诗歌是女人的东西。当然有很多爱情诗,但也有很多有趣的诗,很多关于自然甚至战争的诗。诗歌的全部意义在于,它们能让你感受到一些东西。”爸爸无数次告诉他,一个真正的男人会毫不羞耻地流泪,会用心去读诗,会用灵魂感受歌剧,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女人。老排走进客厅,说:“我以前能背下来大部分,现在全忘了。啊,找到了,我读给你听。”他坐回餐桌前,开始朗读。当他读到: 萨姆坐在那里,冰冷而镇静,在熔炉火力的中心。 他脸上的微笑一英里外就能看到,他说: “请关上门。 这里很好,但我担心你会放进来冷气 和暴风雨—— 自从离开普拉姆特里,来到田纳西,这是我第一次 感到暖和。” 父子俩笑了起来。 “你妈妈总在这段笑。” 他们微笑着回忆,静静地坐了一分钟。老排说他来收拾,泰特去写作业。在房间里,泰特翻看诗集,想找一首到课堂上读。他看到了一首托马斯·摩尔的诗: ……她去了阴沉沉的沼泽湖, 在那里,整夜就着萤火虫灯, 划着她白色的轻舟。 很快我就会看到她的萤火虫灯, 很快我就会听到她的划水声; 我们的一生将悠长而充满爱意, 我会把她藏入柏树, 当死亡的脚步临近。 这些文字让他想起了基娅,乔迪的小妹妹。在湿地的浩大之中,她是如此渺小而孤独。他想象自己的妹妹迷失在那儿。爸爸说对了,诗歌能让你感受到一些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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