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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意义就在化无常为永恒。我看见,在人生的愚人游戏和死之舞中,遗留下来长存不衰的有一件东西:艺术品。尽管它们也可能在什么时候消失,或被烧毁,或者朽坏,或被打碎,可是它们毕竟比几代人的生命要长,能在须臾的彼岸,以形象构成一个无声的神圣王国。能参与这样一个王国的建造,我觉得是一件美好的、值得欣慰的事,因为这已差不多化无常为永恒了啊。”

  “你这个看法我很赞赏,歌尔德蒙。我希望你能再创作出很多精美的作品来,对你的能力,我很有信心。我希望,你能在玛利亚布隆长期做我的客人,并允许我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我们的修道院很久没有艺术家了。可是我相信,你上面这番话还没有把艺术的奇妙之处全部讲完。我相信,艺术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用石头、木料、颜色或别的存在物,从死亡手中夺取即将衰朽的东西,使之保存得更为久远。我见过一些艺术品,一些圣者像和圣母像,我不相信,这些像仅仅忠实地摹写了某些具体的人,艺术家仅仅是把这些曾经生活过的人们的形状或颜色保存下来了。”

  “可让你说着了,”歌尔德蒙兴奋得嚷起来,“我真没有想到,你对艺术之道竟如此精通!一件杰作的原型并非一个真的、活的形象,虽然这个形象可能是创作的起因。原型不是肉和血,而是精神。它是一个生活在艺术家心灵中的形象。在我心里,纳尔齐斯,也生活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形象;我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们表现出来,让你看看。”

  “太好了!而且现在,我亲爱的,你已不知不觉地走进哲学的领域,把它的一个秘密给讲出来啦。”

  “你是在开我的玩笑。”

  “噢,不。你刚才谈了‘原型’,也就是说谈了那种仅仅存在于创造的精神中,却可以用物质使之成为现实和得到表现的形象。一个艺术形象早在可见之前,在获得现实性之前,便已作为艺术家心中的形象而存在着了!这个形象,噢,这个‘原型’,不多不少便是古代哲学家们所谓的‘理念’[14]。”

  “不错,听起来完全有道理。”

  “嗯,由于你承认了理念,承认了原型,你便走进了精神世界,走进我们哲学家和神学家的世界中来了,也就承认了在人生这个混乱而痛苦的屠场中,在肉体存在的无尽头、无意义的死之舞里,存在创造的精神。瞧,自从你在少年时代来到我身边,我便一直在唤醒你心中的这种精神。在你那儿,这种精神不是思想家型的,而是艺术家型的。可它是精神,并且将从这感官世界的沉闷和混乱中,从欢乐与绝望之间永无休止的摇摆中,给你指出道路。哦,朋友,我很幸福,能听见你这样的自白。我曾期待着这一天——自从你离开你的老师纳尔齐斯,获得了走自己的路的勇气以后。如今,我们可以重新成为朋友啦。”

  此刻,歌尔德蒙觉得自己的生命开始有了意义,他仿佛居高临下,看清了自己人生的三大阶段:依附纳尔齐斯并获得解脱——自由自在地漂泊流浪——重新归来,进行内省,开始成熟与收获。

  幻觉消失了。但在他与纳尔齐斯之间,已经确立起一种适合他的关系,再不是谁依附谁,而是自由的关系,对等的关系。而今,他可以毫不自卑地在这个比他优越的精神人物那儿做客,因为人家承认他是同等的人,是创造者。向他表白自己,用雕像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向他展示出来,现在已成了歌尔德蒙火一般热烈的欲望,而且越往前走,他的心情越是迫切。可是不时他也产生某些疑虑。

  “纳尔齐斯,”他警告说,“我担心,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带回修道院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吧。我不是修士,也不愿成为修士。我了解那三大誓愿,贫穷我乐于接受,但剩下的童贞也好,服从也好,我都不喜欢;这样一些德行在我看来也不够男子气。再说虔诚吧,在我身上更荡然无存,我已好多年没有办告解,没有做过祈祷和领圣体了。”

  纳尔齐斯依然心平气和,说道:“看来你已变成一个异教徒。不过,对异教徒我们也不害怕。你不必为你那许许多多的罪孽再感到骄傲。你曾经过的是世俗生活,你曾经像浪荡子似的胡作非为,你不再知道什么是法规和秩序。的确,你要是当修士,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坏的修士。然而我邀请你去,完全不是想让你加入教团,而是请你去做我们的客人,并且在我们那儿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还有一点也别忘了:当初,在我们青年时代,是我点醒了你,让你回到世俗生活中去。不管你后来变好或是变坏了,除你自己之外我都有责任。我想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人;你将回答我这个问题,用语言,用生活,用你的作品。在你回答完这个问题后,或者我发现我们那里已不是你能久住之所,那我便会第一个提出来,请你离开我们。”

  每当纳尔齐斯如此侃侃而谈,表现出一位修道院长的气度,冷静而又稳重,对于世俗的人和世俗生活略略流露出嘲讽,这时歌尔德蒙对他的朋友总是满怀敬佩。因为在他看来,纳尔齐斯这时明显地变成了一位堂堂男子,虽然是一位属于灵性和教会的男子,有着瘦弱的手和学者型的脸,但却充满自信和勇气,俨然是个肩负着重任的领导者。这位成年男子纳尔齐斯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小伙子,也不再是温厚的、沉思的使徒约翰;歌尔德蒙决心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个新的纳尔齐斯,这个成年的、有骑士气派的纳尔齐斯塑造出来。许许多多形象都等着他去塑造:纳尔齐斯、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尼克劳斯师傅、美丽的丽贝卡、娇艳的阿格妮丝,以及其他一些人,朋友和仇敌,活人和死者。不,他不愿成为修士,虔诚的也罢,博学的也罢;他只想创造艺术品。而那一度是他少年时代故乡的地方,又将成为他作品的故乡,这使他感到幸福。

  他们在寒冷的晚秋里行进着。一天早上,光秃秃的树枝蒙着厚厚的浓霜,四野丘陵起伏,地上除了淡红色的苔藓外,没有任何其他植物;那连绵的山丘的曲线看上去格外眼熟,不免勾起歌尔德蒙心中的桩桩往事。接着又出现一片高高的梣树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一座老仓库;一见这些景物,歌尔德蒙的心更是又高兴,又痛楚。他认出,那些山丘他曾和骑士小姐丽迪娅一起骑着马走过,那片荒原就是他在纷飞的雪花中,在骑士驱赶下心情抑郁地重新开始漂泊流浪的地方。

  随后又看见小小的赤杨林、磨坊和城堡;歌尔德蒙认出了城堡书房的窗户,心中感到无可言喻的悲痛:当初,在他传奇式的青年时代,就在这扇窗户里倾听骑士讲述自己去罗马朝圣的经历,奉命为他修改拉丁文写的回忆录。一行人进了城堡的院子,他们预定要在这儿住一夜。歌尔德蒙请求院长在这儿不要叫他的名字,并允许他跟马夫一起到用人的桌上去用饭。院长同意了他。老骑士不在了,丽迪娅也不知去向,只有几个猎手和仆人还是老的。如今执掌家政的是一位漂亮、高傲、任性的贵夫人,她就是尤丽娅,身边生活着一位丈夫。她仍旧美得惊人,可脾气也挺暴躁。歌尔德蒙既未被她,也未被用人们认出来。

  饭后,趁着黄昏的暮色,他溜进花园里,看了看篱笆后面已经凋零的花畦;随后又去到厩舍门口,瞅了瞅里边的马。他和马夫一起睡在草铺上,回忆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口,使他夜里一连醒来好几次。哦,他昔日的生活是何等支离破碎,毫无成果啊!虽说有着丰富的形象,但都跟摔成了碎片的瓷器似的,缺少价值、缺少爱!次日一早,在继续赶路时,他忧心忡忡地仰望那些窗户,想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尤丽娅一面。不久前,在主教的宫堡里,他也同样张望过,希望能再看一眼阿格妮丝。阿格妮丝他没见着,尤丽娅也没见着。他的整个一生仿佛仅仅是离别,逃遁,遗忘,最后落得两手空空,心灰意冷。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心绪不佳,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地歪在马鞍上。纳尔齐斯也不去理睬他。

  经过几天的旅程,他们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在修道院的钟楼和屋顶出现之前,他们走过一片乱石累累的荒地;很久很久以前,歌尔德蒙曾在这儿为安塞尔姆神父采过小连翘,并让吉卜赛女郎莉赛把他变成了男子。

  眼下他们到了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大门前,在那株意大利栗子树下下了马。歌尔德蒙深情地抚摸着树干,并且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一个绽开的、带刺的、枯萎的褐色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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