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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歌尔德蒙既未留心这些教士,也未留心他的看守。他看得见的只有面前那盏闪闪烁烁的灯,灯光耀花了他的眼睛。在灯光背后的朦胧中,他还看见了一点儿无形的、巨大的、阴森可怖的东西:形同深渊的结局和死亡。他目光呆滞地站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一位教士向卫兵们打听情况。当他听说此人是个小偷,明天就一定得死的时候,便问他是否已办过告解。“没有,”卫士回答,“他是刚被抓住的。”

  “那我明天做早弥撒前带圣体来给他领,同时听他办告解,”教士说,“你们得负责他在这之前不被押走。伯爵大人那儿我今晚就去说。此人就算是个小偷,他也有每个基督徒应有的进行忏悔和领圣体的权利。”

  卫士们不敢违拗。他们认识这位大人,他是教会使节团的成员之一,他们曾不止一次在伯爵的宴席上见过他。再说,又为什么不该让这可怜的流浪汉忏悔忏悔呢?

  教士们走了。歌尔德蒙仍站在那儿,呆若木鸡。内侍终于取回钥匙,开了铁门。犯人被押进去,踉踉跄跄地下了几步台阶。里边只有一张桌子,以及围着桌子的几个无靠背三脚凳;看来是一间酒窖的前室。士兵们拖了一张凳子到桌子前,命令歌尔德蒙坐下。

  “明天一早有个神父来,你还可以办一下告解。”一个士兵对他说。说完三人走上去,仔仔细细地锁上了门。

  “把灯给我留下吧,老兄。”歌尔德蒙请求说。

  “不行,老弟,有灯你会捣鬼的。这样就可以。放聪明点儿,将就将就。再说这样一盏灯又能点多久呢?还不一小时就熄啦。晚安。”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头搁在桌上,坐的是一张小凳。这样坐着挺别扭的,手腕也让绳子勒得隐隐作痛;但这些感觉都是后来才钻进他的意识中。一开始他只木然坐着,头搁在桌上犹如搁在斩首台上似的,心里仅有一个冲动,就是使自己的身体和感官也像他的心一样,服从这无法逃脱的命运,从容赴死。

  歌尔德蒙就这么坐了好久好久,身子弯曲得十分难受。对于这强加在他头上的命运,他力图接受它,适应它,理解它,履行它。夜渐渐深了。这夜的结束,也就是他生命的结束,对此他必须理解。明天早上他就不再活着了。他将被吊起来,变成一件鸟儿们落在上面并对它随意啄食的了无生气的东西,变得与尼克劳斯师傅一样,与和木屋一起烧成灰烬的莱娜一样,与那些他在阴惨惨的住宅里和堆得高高的运尸车上看见过的东西一样。要理解和接受这样的命运,是不容易的,甚至几乎不可能的。他还有许许多多东西不能割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地方不曾告别。然而留给他的时间,就仅有今夜这几个小时了。

  他必须向美丽的阿格妮丝告别;他再也见不到阿格妮丝那高大的身躯、灿烂的金发、冷静的碧眼,再也见不到这高傲的眼中的温柔颤动,以及她那香肤上的金色汗毛了。别了,蓝色的星眼;别了,滋润的战栗的芳唇!他真希望能一次再一次地吻她啊。就在今天,在那山冈上,秋阳下,他还这么想她,倾慕她,渴望见到她!而且,他也必须告别那些山冈,告别那秋阳,告别蓝天中的白云,告别树木和森林,告别流浪生涯,告别暮暮朝朝和春夏秋冬。眼下也许玛莉还没有睡,这个生着一对善良而温柔的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可怜,她还坐在厨房里等他,一次一次从瞌睡中惊醒过来,可歌尔德蒙却再也回不去了。

  唉,还有那一卷纸和他的画笔,以及所有他希望塑造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形象!完了,全完了!就连他再见一见纳尔齐斯和可爱的使徒约翰像的希望,也只得放弃了。

  他也必须告别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告别饥和渴,告别面包和酒,告别谈情说爱,告别拨弄琴弦,告别睡梦和苏醒,告别一切。明朝,一只鸟儿从空中飞来,歌尔德蒙再看不见它;一个姑娘站在窗口歌唱,他再听不见她。河水仍在流,鱼儿仍在游,秋风仍在吹,黄叶仍在飞,太阳明亮,星空灿烂,年轻人结伴去参加舞会,远处的山峰已覆盖着初雪——一切的一切都将继续进行,所有的树仍将投下绿荫,所有人的眼里仍将流露出欢乐或者忧愁,所有的狗仍将汪汪地吠,所有关在圈里的牛仍将哞哞地叫,可就是哪儿也不会再有他,一切都没有他的份,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想象中,他嗅到了荒原上早晨的气息,尝到了新酿的葡萄酒和刚摘下的核桃的甘美滋味;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飞快地从他痛苦的心中掠过,扰攘喧腾的美好人生鲜明地再现于他的感官里,与他依依惜别;歌尔德蒙遽然间心如刀绞,眼里涌泉般地迸出了热泪。他激动地抽泣着,眼泪簌簌直流,绝望地踏上了这条漫无止境的苦难历程。“哦,峡谷和山林,绿色赤杨树下的清流,还有姑娘们和桥畔的月夜,叫我怎能抛下你们啊!哦,辉煌灿烂、美不胜收的形象世界,叫我怎么能离得开你啊!”

  歌尔德蒙头伏在桌上,痛哭失声。从他窘迫的心田中,升起来一声叹息,一声哀叫:“啊,妈妈呀!啊,我的妈妈!”

  当他唤出这个神圣的名字,他内心深处便有一个形象对他做出回答;这是母亲的形象,但并非他想象里和艺术家梦幻中的那位母亲,而是他自己生母的形象,比他离开修道院以来任何时候见到的都更美、更栩栩如生。他向她抱怨自己的不幸,他向她哭诉自己难以忍受的非死不可的哀痛,他把自己交还给她,把森林和太阳,把自己的手和眼,把自己的整个存在和生命统统交还给她,交还到母亲的手中。

  他哭着哭着终于睡着了;困倦与睡眠像母亲的手臂似的搂抱着他。他睡了一个或两个小时,暂时脱离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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