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六五


  他接连跟踪了她两天。阿格妮丝从宫里出来,这个陌生的金发男子已站在大门旁,以倾慕的目光注视着她。阿格妮丝驱马绕过岗哨,陌生人便从赤杨林中踱出来。阿格妮丝去找金匠,在离开金匠作坊时又碰见陌生人。她高傲地瞟他一眼,鼻翼颤动了几下。第二天早晨,她骑马出游又发现他等在那里,便对他发出挑战的微微一笑。歌尔德蒙也看见了总督,一个魁梧而剽悍的男子,看来值得认真对付对付;不过,他鬓发已经斑白,而且满脸愁容,歌尔德蒙自觉仍然胜他一筹。

  这两天使他很幸福,脸上又恢复了青春的光采。让这样一个女人看一看他,向她进行挑战,是很美妙的。为这个美人牺牲自己的自由,也很美妙。为了她而将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那种感觉就更加美妙而富于刺激。

  第三天早晨,阿格妮丝由一个侍从陪着,骑着马走出宫门。她的目光立刻四下搜寻那个盯梢者,显示出战斗的激情与不安。不错,他已经在那儿。她打发侍从去办一件事,自己却骑着马缓缓往前走,来到桥堡门前,过桥去了。她只回头瞅过一次,发现陌生人仍跟着她。在时下很冷清的通往圣怀特朝圣教堂的大道旁,她停下来等他。她不得不等了半个小时,陌生人才慢吞吞地走到;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容光焕发地、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嘴上叼着一小枝鲜红的野蔷薇果。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身子倚在土墙上的常春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他与她面对面地站住,脱下了帽子。

  “你干吗老跟着我跑?”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噢,”歌尔德蒙回答,“与其说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如说想给你点儿什么。我希望把我本人作为礼物奉献给你,美丽的夫人,你愿把我怎样,就请把我怎样吧。”

  “那好,我倒想瞧瞧,对你这个人能够怎么样。可是,你如果指望在这野外不冒风险就采到一朵鲜花,那你的算盘便打错了。我只能爱那些必要时敢冒生命危险的男人。”

  “一切听候吩咐。”

  慢慢地,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来,递给歌尔德蒙。

  “你叫什么来着?”

  “歌尔德蒙。”

  “好,金口;我倒要尝尝,尝尝你这张嘴有多少金味儿。听着:傍晚你得把这条项链送进宫里来,说是在路上捡的。你不能交给其他人,我要从你手中亲自收回它。你来时就像你眼下这个样子,让人家当你是个乞丐好啦。侍从中要是有谁盯着你瞧,你得镇静。你必须了解,我在宫里只有两个亲信,一个是马夫麦克斯,一个是侍女贝尔塔。你必须见到他俩中的一个,让他带你到我那儿去。在宫里的其他人面前,包括伯爵面前,你都得小心谨慎,他们全是我的敌人。记住我的警告,不然你会丢了小命的。”

  她向他伸过手来,他微笑地接着,温柔地吻了吻,并把自己的脸颊凑上去轻轻挨了一挨。随后,他把项链揣进怀里,下山朝河流和城市的方向去了。两边的葡萄山已经光秃秃的,树上的黄叶一片接一片往下落。歌尔德蒙眺望山下的城市,觉得它竟是这样亲切可爱,自己也不禁摇摇头笑了。

  就在几天前,他还那么感伤,而感伤的原因——困厄与痛苦,也同样容易消逝。可是眼下,它们不真正已经消逝了嘛,沉落了嘛,就如枝头金黄的秋叶。他觉得,这个女人的爱情对于他比以往的任何爱情都更加光辉灿烂,她身高体壮,头发金黄,充满生气,使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少年时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心里有过的那个母亲形象。前天他还不相信,世界会再一次对他露出亲切的笑脸,生命、欢乐和青春的激情能再一次在他的血管里涌流。真是幸福啊,他还活着,在历经那些可怕的岁月时竟能死里逃生!

  傍晚,他来到了宫里。只见院子里一派繁忙景象,马夫们在卸鞍,使者往来奔走,还有一队神父和显要的教会人士由侍从领着穿过里门,走上楼去。歌尔德蒙想跟着走,却被门卫挡住了。他掏出金项链来说,他奉命只能亲手交给夫人或者她的侍女。人家于是叫个用人给他带路,在一条条过道里转了很久。终于,面前出现一个漂亮、机灵的女子,在擦过身旁时悄声地问:“您是歌尔德蒙?”随后手一招,让他跟着走。女子无声地消失在一道门里,过了半晌又出来,招手让他进去。

  他进的是一间小小的房间,里面弥漫着皮毛和香水的甜腻香味,四周挂满裙子和袍子,木架上支撑着一顶顶女帽,一只敞开的箱子里放着各色各样的靴子和鞋子。他站在房里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鼻子吸着喷香的衣裙的味道,手不时摸摸毛皮袍子,对周围这一切漂亮的物件发出好奇的微笑。

  门终于开了,这次来的不是侍女贝尔塔,而是阿格妮丝本人,只见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裙,领口上镶了一圈白色的毛皮。她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等着的人,那冷冷的、蓝色的眸子严肃地直视着他。

  “你不得不久等了,”她低声说,“我觉得,我们这会儿是安全的。一个教士代表团来晋见伯爵,他设宴款待他们,然后没准儿还要谈很久;只要跟神父一谈总是短不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欢迎你,歌尔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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