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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他知道河边上有个地方,住在城郊的鱼贩子们都在那儿倾倒杂物和垃圾,因此河床淤塞,水浅流急。歌尔德蒙去到那里,坐在堤岸上望着脚下的流水。他非常爱水,凡有水的地方都对他有吸引力。眼前透过水晶般清澈的流水,黑黝黝的河床隐约可见。这儿那儿,有些什么东西似金子般在熠熠闪光,也许是旧盘子的一块碎片,也许是一把废弃的卷口镰刀,也许是一块光洁的石头或上了釉的瓦,但常常也可能是一条鱼,比如肥壮的鳕鱼或红眼鱼什么的,它们肚子朝天游着,让腹部亮晶晶的鳍和鳞也接受一会儿阳光——肉眼始终也辨别不清究竟是什么,可永远那么迷人、那么美,一闪一闪地引诱着他,就像沉入黑色深潭中的宝藏似的。

  歌尔德蒙也时常感觉,心灵里似乎有真实不虚的形象,所以真正的秘密,情形也就与这河水底下的小小秘密一样:没有轮廓,没有形式,只像一个遥远而美好的可能性那样让你去体会,仿佛蒙着一层纱幕,暧昧而模糊。正如朦胧的绿色河底里那些闪着金光或银光的东西,它们本身尽管毫无价值却充满诱惑力,一个让你在背后一瞥即逝的倩影,有时也一样能显示出无穷的魅力和无限的悲哀。再如,一辆夜行的马车辕下吊着盏晃晃悠悠的马灯,灯光在墙上映出转动的轮辐的巨大阴影,于是在一刹那间使人产生出维吉尔的全部诗作所能引起的种种遐思、幻觉和神秘感,同样也是这个道理。织成夜间的梦境的材料与此相似,一点儿微乎其微的东西可以包容世界的所有形象,一滴水的结晶可以寄寓全部人、兽、天使和魔鬼的身影,让他们随时能够活现于其中。

  歌尔德蒙再次屏息凝神,茫然盯着那流逝的河水出神。他在河底上看见了摇曳不定的闪光,心中联想到国王的金冠和美人裸露的玉肩。他回忆起当初在玛利亚布隆看那些拉丁文和希腊文字母时,也产生过同样的幻觉和遐想。他不是还和纳尔齐斯谈过一次吗?唉,那是何等久远的事,多少世纪以前的事呢?唉,纳尔齐斯!要是能看见他,和他谈一小时话,握一握他的手,听一听他那宁静、理智的嗓音,歌尔德蒙真愿意放弃他的两个金币啊。

  为什么这些东西竟这般美,这些水底下的金色闪光,这些幻影和预感,这所有不真实的仙女般的幻象?所有这些无可言喻的美和令人快乐的东西,它们可正好是艺术家所创造的美的反面呀!须知,这些无名事物的美如果说是无形的,并且仅仅由神秘的东西构成的话,那么,艺术家的作品则刚好相反,都是实实在在的、明明白白的、充实完整的形象。没有什么比画在纸上或刻在木头上的头部和嘴部的线条,更明确、更肯定的了。他很可以准确地、毫发不爽地,把尼克劳斯那圣母像的下唇和眼皮临摹下来;这儿没有什么不肯定的、模糊的、游移变幻的东西。

  歌尔德蒙专心一意地思索着。他不明白,这些想象得出的最明确、最具象的东西,怎么会与那些最不可捉摸、最无形的东西,对人们的心灵产生非常相似的影响。不过想来想去,歌尔德蒙总算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为什么他对许多无懈可击的、完美的艺术作品非但不喜欢,而且感到讨厌以至于近乎痛恨,尽管它们也具有某种美。工场中,教堂内,宫廷里,全都充斥着这种无聊的艺术品,他本人也一起制作过几件。它们都令人大失所望,因为它们唤起了人们对最崇高的事物的追求却不能予以满足,因为它们缺少一点主要的特征:神秘。而最杰出的艺术品与梦境之间的共同点恰恰就是神秘。

  歌尔德蒙继续想:这个神秘就是我所爱的和追索的东西,我曾不止一次看见它像闪电一般出现后又消失了。将来,一旦我可能成为艺术家,我便要塑造它,把它的形象揭示出来。这将是那位伟大的产妇——人类之母的形象;这个形象的秘密,不像任何别的形象那样存在于这种或那种细节中,不存在于丰满或瘦削、粗犷或纤弱、遒劲有力或柔和优美,而存在于一个事实里,即那些在世界其他场合不可调和的种种巨大的矛盾,如诞生与死亡,善良与残忍,存在与毁灭等,都一起存在于这个形象中。我若是苦苦想出它来,那仅仅是我的思维游戏,或者一个艺术家的奢望罢了,于它本身将无所损害;我可能会看出它的缺陷,进而将它遗忘。然而,不,人类之母不是思想,我不曾想象出她,而仅仅看见过她!她活在我心里,一再地让我不期而遇。我第一次预感到她,是在一座村子里,是在一个冬夜,当我迫不得已去在一位产妇床前掌灯的时候;当时她的形象就开始在我心中活了起来。以后她经常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可捉摸,要过很久以后,才会突然一闪重新显现出来,就如今天一样。一度我最热爱的自己母亲的形象,也已完全融进这个形象里,后者包容着前者,就像樱桃包容着本身的核一样。

  歌尔德蒙清楚地感觉出自己眼下的处境:畏畏缩缩、举棋不定、裹足不前。他必须做出相当于当年离开纳尔齐斯和修道院时的抉择,继续在寻找母亲的道路上走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这位母亲将借助他手下的一件作品,向世人显现出自己的形象来。也许,他道路的终点就在这里,他生命的意义就在这里。也许如此,可究竟怎样他可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正追踪着母亲,正在朝通向她的道路上走去,正受着她的吸引和召唤;而这就很好,这就是生活。也许他永远也表现不出她的形象,也许她永远只是梦幻,只是预感,只是诱惑,只是神圣的秘密的金色闪光。噢,不管怎样,他反正还是得追随她,他已把自己的命运托付到她的手里,她已是他的星辰。

  歌尔德蒙即将做出决定,一切情况都已经清清楚楚了。艺术是一桩美好的事业,但却不是女神,也不是目的,对他来说全都不是;他要追随的不是艺术,而是那母亲的召唤。老是训练自己的手指头,这有什么用呢?从尼克劳斯师傅身上,你就可以看到将来会有怎样的结局。所能得到的,不过是盛名、荣誉、金钱和安逸的生活罢了;但与此同时,唯一能与神秘之物相通的灵感便会枯竭、萎缩。剩下来能做的事就是制造漂亮值钱的玩具:形形色色的辉煌的祭坛和布道台,圣塞巴斯蒂安像,头发卷曲的可爱的小天使,每一个值四个银币。哦,一条鲤鱼眼珠里的金光,一只蝴蝶翅膀边缘上薄薄的一层银绒,比起盈室充栋的这类艺术品来已不知要美好多少、生动多少、有趣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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