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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歌尔德蒙感激不尽。神父笑吟吟地走了,歌尔德蒙仍久久伫立在那尊神秘莫测的雕像前;见她的胸部仿佛在呼吸,她的脸上凝聚着如此多的痛苦,如此多的温情,歌尔德蒙感动得心都几乎缩紧了。

  走出教堂,他已成为另一个人,周围的世界对他完完全全变了样。从站在那甜蜜、神圣的木雕圣像前的那一刻起,他便拥有了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一个目标!过去,他嘲笑或嫉妒过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如今,他自己也已经有了一个目标,也许还将达到这个目标;也许,他的整个散漫浪荡的生活,从此将会获得某种崇高的意义和价值。这一新的感受既令他兴奋,又使他惶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起来。他走在美丽而欢快的驿道上;对他来说,这条驿道如今已不再像他昨天所见那样是一个充满节日气氛的热闹场所,一个使人流连的舒适所在,而仅是一条通往城市之路,一条访求名师之路。

  他迫不及待地奔跑着,不到傍晚已经走近城郊,但见城墙里面钟楼耸峙,城门上头凿有城徽,还画着一面面盾牌。他穿过城门时心头怦怦跳着,对街上鼎沸的喧闹声,欢乐拥挤的人群,骑着马来来去去的骑士和各式各样的马车,几乎都视而不见。在歌尔德蒙眼里,此刻重要的既非骑士或者车辆,也不是城市或者主教。他在城门洞里向人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尼克劳斯师傅住在哪里?当人家回答不知道时,他真是大失所望。

  他来到一处全是豪宅巨室的广场,看见其中许多家的门面上都装饰着彩绘与雕塑。有一家大门上立着个大而醒目的士兵像,色彩欢快鲜艳,虽然赶不上修道院那尊圣母像美丽动人,但他站立的姿态,他那小腿肚向外突出和长着胡须的下巴骄傲地向前伸出的特征,都使歌尔德蒙想到这个形象也可能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他走进宅第,敲了几间房门,登上几阶楼梯,终于找到一位穿着件皮毛绲边的丝绒长袍的绅士,便请教他在哪儿能找到尼克劳斯师傅。

  那人反问他找尼克劳斯干什么,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说有件事需要委托尼克劳斯师傅办理。绅士说出了师傅家的街名。不待歌尔德蒙问个仔细,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师傅的住宅前,仰望着楼上的窗户,心中既纳闷,又非常幸福,差点儿就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不过,他想到现在天色已晚,自己又汗流浃背,风尘仆仆,便决心等到明天再说。尽管如此,他仍在房前站了很久很久。他看见一扇窗户内亮起了灯,转身正待离去时,却发现一个人影来到窗前,是一位很俏丽的金发少女,身后的灯光正柔和地流泻在她那秀发上。

  翌日清晨,城市刚刚醒来,歌尔德蒙已在他投宿的修道院中洗好手脸,拍打去衣服和鞋子上的尘埃,回到昨天那条街上敲门来了。一个老女仆走出来,她不肯马上领歌尔德蒙去见师傅;可是他到底说动了老太婆,使她领他进到屋里去。在一间小客厅兼工作室里,站着身穿工作围裙的师傅——一位留着胡须的魁梧男子,歌尔德蒙估计他有四五十岁上下。他用淡蓝色的目光锐利的眼睛望着陌生人,直截了当地问他有何贵干。歌尔德蒙向他转达了博尼法齐乌斯神父的问候。

  “再没什么啦?”

  “师傅,”歌尔德蒙呼吸紧迫地回答,“我在那儿的修道院里看见了您雕的圣母。唉,请您别这么严厉地瞅着我;我登门拜访纯粹是出于对您的爱戴和敬重。我并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我长期浪迹天涯,去过深山密林,风霜雨雪、饥渴困顿也全都经历过,从来不会畏惧任何人。可我却敬畏您。哦,我只有唯一一个宏愿,它占据了我整个的心,叫我十分痛苦。”

  “到底是什么愿望?”

  “我渴望做您的弟子,跟随您学艺。”

  “年轻人,你可不是唯一有这种愿望的人呐。不过,我是不喜欢徒弟的;我已经有两名助手。你究竟打哪儿来,父母亲是谁?”

  “我没有父母,也不打任何地方来。我曾在一所修道院里当过学生,在那儿学过希腊文和拉丁文,后来逃走了,多年来漂泊流浪,一直到今天。”

  “那你怎么又认为,你一定得成为雕刻师呢?你尝试过类似的事吗?你画过画吗?”

  “我画过很多画,可惜现在都没有了。但我渴望学习雕刻艺术的原因,却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您。我曾做过许多考虑;我见过许多人的面貌和身段,对它们想得很多很多。其中的一些想法一直折磨着我,叫我不得安宁。我发现不论在哪儿,人们身上的某种形式和某种线条,都是反复出现的,比如额头和膝盖,肩膀和臀部,总有某些相似之处;而所有这一切,又同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有着内在的相似性和一致性。此外,我有天夜里碰上一个妇人分娩,给硬拉去帮忙,这时还发现:人处于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欢愉中的表情是完全相同的。”

  尼克劳斯师傅目光犀利地盯着陌生人。

  “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吗?”

  “明白,师傅,情况确实如此。我正是从您雕的圣母像发现了同样的情况,感到不胜惊喜,所以才上这儿来了。哦,在那张可爱的美丽的脸上,凝聚着那么多痛苦,同时所有的痛苦似乎又全化作了纯净的幸福和笑容。一见之下,我心中便燃起熊熊烈火:我多少年的思索、多少年的梦想全都得到了证实,突然之间不再毫无意义;于是我立刻知道了我该干什么,该往何处去。亲爱的尼克劳斯师傅,我恳求您,恳求您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尼克劳斯聚精会神地听着,脸色仍然十分严肃。

  “年轻人,”他说,“你对艺术发表了一些很好的见解;我还很惊讶,你年纪轻轻便谈到如此多的痛苦和欢愉。我倒乐意晚上和你一起喝上一杯,咱们边喝边聊。不过请你注意:在一起愉快地高谈阔论与长年在一起生活、工作,可不是一码事啊。这儿有一间工作室,因此在这儿将进行工作,而不是聊天;在这儿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能想出些什么,讲出些什么,而单单是他用自己的双手会做出什么。看起来你是一片诚心,所以我也不想随随便便打发你走。咱们瞧瞧,看你能干点儿什么吧。你曾经用黏土或蜡泥塑过什么吗?”

  歌尔德蒙立刻想起许多年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中他用黏土捏了些小人,它们突然之间都站立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巨人。不过,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只告诉对方从来不曾尝试过这种工作。

  “好。那你就画点儿什么吧。这儿有张桌子,你瞧,还有纸和炭条。坐下画吧,不用着急,你可以一直待到中午或晚上。然后我也许就能看出来,你适合干什么。好啦,话就谈到这儿,我得干活儿去了;你也开始干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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