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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维克多不断说说笑笑,手却伸过去摸歌尔德蒙的衣服。歌尔德蒙感觉到这只手把他所有的衣袋和衣服线缝都按着摸了一遍;他扭开身子,想到了自己的那枚金币。他讲了讲他住在骑士城堡里,靠着抄写拉丁文赚到这套漂亮衣服的经过。维克多却追问他,干吗偏偏在大冷天又离开了那么温暖的窝;歌尔德蒙还没习惯撒谎,便把两位骑士小姐的事也说了出来。这下子两个伙伴就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维克多认为,歌尔德蒙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竟然人家让走就走,把城堡和两位娇滴滴的女娃娃留给了亲爱的上帝。事情必须补救一下,办法他自会有的。他俩应再回到城堡去,到了那儿歌尔德蒙自然不能露面,一切都由他维克多去张罗。歌尔德蒙必须写一封情书给丽迪娅,他维克多带着这封信去城堡,凭基督的伤口起誓,不弄到一些值钱的东西绝不出来,如此等等。歌尔德蒙坚决不同意,情绪变得激昂起来。他压根儿拒绝讨论这件事,也不肯把骑士的名字和去城堡的路告诉维克多。

  维克多见他真的火了,就又笑起来,装出息事宁人的面孔。“得啦,”他说,“别把牙给咬崩喽!我只不过说说罢了:你放走了一笔好买卖,小伙子。你这个样子可就不够朋友咯。好啦好啦,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呗。你是位上等人,将来要轻裘肥马地回城堡去,讨那位骑士小姐做老婆!小伙子,你可真是一脑袋糊涂想法哟!得了,随你的便,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去喝咱们的西北风去吧。”

  一直到晚上,歌尔德蒙都绷着脸,不吭一声。但是,他们那天没有赶到村镇,四周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他心里又不得不感激起维克多来,是维克多选了一个宿夜的地点,在背后的两棵树干之间架起一道挡风屏,并用许多枞树枝把床堆得高高的。随后,他们吃起从维克多塞得胀鼓鼓的口袋里掏出的面包和乳酪来;歌尔德蒙对自己刚才的恼怒深感惭愧,便表现得友好而慷慨,主动把自己的毛衣让给维克多穿着过夜。

  两人商量好轮流值班以防备野兽攻击,歌尔德蒙首先承担这个任务,让他的伙伴爬上枞树枝堆成的床上去睡觉。歌尔德蒙背靠一棵松树站了很长时间,一声不出,以免影响他的伙伴入睡。随后他却踱起步来,因为实在很冷。他来回走的距离逐渐加大起来,眼睛望着刺破灰蒙蒙天空的枞树梢,感到这寂静的冬夜既庄严,又可怕。在这寒冷而无声息的死寂中,他除了感到自己温暖的活生生的心在怦怦跳动,能听见的就只有他那酣睡的同伴的鼾声。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没有住宅、宫堡或修道院的围墙保护他不受这无边的恐怖侵袭,他只是孑然一身地漂泊在不可理解的、充满敌意的人世间,孤独伶仃地困在这些挤眉弄眼的寒星、虎视眈眈的野兽和无动于衷的树木中间。

  不,他想,他即使一辈子流浪下去,也绝不会变成维克多那样。像维克多似的无所畏惧、刁钻狠毒、厚颜无耻、夸夸其谈,他永远也学不会。这个聪明大胆的家伙也许说对了,歌尔德蒙永远也成不了和他一样的人,成不了一个十足的流浪汉,有朝一日还会爬进某一道围墙中去。不过尽管如此,他仍将无家可归,无所追求,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安全感,世界仍会谜一般美丽地、谜一般神秘地包围着他,他仍不得不在孤寂中侧耳倾听,听见这茫茫人世上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它是那么地胆怯,那么地微弱。

  夜空中只有疏星数点;风已住了,天上的云堆却似乎仍在移动。

  一小时后,维克多醒了——歌尔德蒙并没有想唤醒他——招呼他继续去睡。

  “来吧,”他喊道,“这会儿该你睡一睡了,否则明天你会垮掉的。”

  歌尔德蒙依了他,躺在床上闭起眼睛。他很疲倦,但并未睡着,一个个念头使他保持着清醒;除了这些念头外,他还有一种不肯向自己承认的感觉,即某种对他那位伙伴的恐惧感和不信任感。他现在不理解,自己怎么能把丽迪娅的事讲给这么个粗鄙的、纵声狂笑的家伙听,讲给这么个老奸巨猾的、肆无忌惮的叫花子听!他既气恼这个人,也气恼自己。他忧心忡忡,寻思着要找个最好的方式和机会摆脱这个家伙。

  可是,歌尔德蒙到底还是迷迷糊糊地堕入了梦乡,因此在他突然醒来时,不禁大吃一惊:维克多的双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衣袋。他一只袋里藏着把小刀,另一只袋里藏着那枚金币;维克多要是发现这两件东西,准会偷走无疑。他仍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身子像个酣睡的人那样翻来翻去,手臂伸了两下,维克多只好把手缩了回去。歌尔德蒙对他气愤极了,决心明天同他分道扬镳。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维克多再次朝他弯下腰来,重新开始搜索,气得歌尔德蒙手脚发冷。他身子一动不动地突然睁大眼睛,鄙夷不屑地喊道:

  “滚吧,这儿没有什么可偷的!”

  这一喊可把小偷吓坏了,不顾三七二十一地便动起手来,死死掐住歌尔德蒙的脖子。歌尔德蒙一反抗,维克多的手便掐得更紧,并拿膝盖抵住他的胸部。歌尔德蒙眼看就要透不过气来了,全身猛力挣扎也挣脱不开,死的恐怖一下子攫住了他,使他完全清醒过来,急中生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小刀,在对方仍拼命掐他的一刹那,冷不防一刀刺去,接着又一刀一刀不分青红皂白地刺进那个跪在他胸口上的人身体里。

  一会儿工夫,维克多的手便松开了,露出了一些空隙,歌尔德蒙气喘吁吁,实打实地尝到了死里逃生的滋味。他那大个子同伴喉咙里可怕地呼噜呼噜地吼着,身体瘫软在他身上,血流了他一脸;歌尔德蒙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看见高个儿倒卧在地上,伸过手去一抓,摸到的全是血。他扶起了维克多的脑袋,可一放手它又沉重地、软弱地向后倒去。从维克多的胸部和颈项,还一直有鲜血往外流,口里仅仅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渐趋微弱的呻吟,生命眼看就要完了。

  “我杀人啦,我杀人啦。”歌尔德蒙一再想着,跪在垂死的维克多身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仁慈的圣母啊,我杀人了。”他听见自己在嘀咕。

  突然之间,他感到再也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他举起刀来,在维克多穿着的毛线衣上擦去血迹;这毛衣可是丽迪娅亲手为自己的情人织的啊。他把刀插进木鞘,放入口袋中,跳起身来没命地逃去。

  那个乐天的流浪汉的死使他的良心很沉重;天亮以后,他用雪擦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意识到这便是那家伙流的,浑身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一整天加一夜,他都漫无目的地、胆战心惊地逃跑着。最后是肉体的困顿使他清醒过来,不再忧心忡忡地继续悔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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