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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那倒是好,”她慨叹道,“非常非常好,要是能跟你跑遍天涯海角!可是我办不到啊。我不能在森林中过夜,不能没有家,不能让头发上沾着草茎。我也不能给父亲带来耻辱。不行,别说了,这些都不可想象。我办不到!我不能用一只脏盆子吃饭,不能在一个麻风病人的床上睡觉。唉,一切好的东西、美的东西对于我们都是禁止的;咱俩生来就是该受苦的啊。歌尔德蒙,我可怜的小哥哥,到头来我还是得看着你被吊死的。而我,那以后就会被关起来,送进修女院里去。亲爱的,你必须离开我,再睡到那些吉卜赛女人和农家婆的身边去。唉,走吧,走吧,在他们来抓住你,捆起你之前!我们永远也不会幸福的,永远。”

  歌尔德蒙轻轻地抚摸她的膝头;当他非常小心地碰了碰她的下身以后,便请求道:“我的花儿,我们可以非常幸福!允许我吗?”

  丽迪娅用力推开他的手,把身子挪开了一些,但也没有生气。

  “不,”她说,“不,不可以。这是禁止我做的。你这个小吉卜赛人也许不理解。我现在这样已是行为不端,我是个坏姑娘,我辱没了整个家庭。不过,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保持着骄傲,那儿是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闯进去的。你务必尊重我这一点,否则我再不会到你房间里来了。”

  歌尔德蒙从未想过蔑视她的任何禁令、愿望以至暗示。连他本人也感到奇怪,这个少女怎么对他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可他仍然感到痛苦。他的感官没得到满足,心里常常激烈地反抗着这种从属地位。有时他努力想摆脱它。有时他也向小尤丽娅献献殷勤,把自己装扮得老老实实的;和这位重要人物毕竟有必要保持良好的关系,以便尽可能地迷惑住她。这位尤丽娅使他觉得老摸不透,一会儿十分地孩子气,一会儿又像什么都懂得似的。

  无疑,她比丽迪娅更美,是个非凡的美人儿;这点再加上她那小机灵鬼般的天真烂漫,对歌尔德蒙很有诱惑力,使他常常也很恋慕她。可正好就是妹妹的这种对于他感官的诱惑力,使他多次惊异地认识到了情欲与爱情之间的差别。一开头,他对两姊妹等量齐观;但觉得尤丽娅更美,更富于刺激性。他对她俩都一样地追求,一样地盯住不放。可现在丽迪娅对他却有了如此巨大的魔力!他爱她爱得这样厉害,甚至放弃了对她完全占有的欲望。她的心灵已经为他所了解和珍视;她的孩子气、温柔深情、多愁善感,都好像与他的性格相似。他常常惊讶不止、赞叹不止:她这心灵竟与她的肉体如此协调和谐;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表示一个愿望或者下一个判断,她的话和内心情感总是完全一致的,正如她眼睛的模样和手指的形状完全协调一样!

  歌尔德蒙自信已经看出构成丽迪娅天性、心灵和身体的基本形态与法则,常常产生要把它们捉住和描摹下来的欲望,于是极为秘密地在一些纸上试着描画她头部的轮廓,她眉毛的曲线,她的手,她的膝盖,而且能单凭记忆画出来。

  对付尤丽娅已遇到了一些困难。她显然已发觉她的姐姐正沉湎在情海的狂澜中;她的所有感官都充满着好奇和渴望,想要闯进这个乐园中来,尽管她的理智不能同意。她对歌尔德蒙表现出极为冷淡和反感的样子,可在情不自禁的时候又常常注视他,流露出对他的景仰和渴慕。对丽迪娅她经常十分亲热,不时还去伴姐姐睡觉,竭力想不声不响地呼吸一点那爱和性的国度里的气息,大胆地去掀起那虽遭禁止但又十分诱人的秘密的帷幕。

  不成功,她就以近乎侮辱的方式让丽迪娅知道,她对她偷偷摸摸的勾当了如指掌,十分鄙视。这个美丽而任性的小女孩,在两个情人中间捣来捣去,一会儿亲热,一会儿捣蛋,一会儿装得一无所知,一会儿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知情者的嘴脸让他俩瞧瞧,仿佛她连做梦也在玩赏她所掌握的秘密。这样没过多久,这个小女孩就变成了暴君。丽迪娅吃她的苦头更多一些;因为歌尔德蒙除去一日三餐,其他时间很少与她见面。他对尤丽娅的魅力并非无动于衷,对丽迪娅来说,这也已不是什么秘密。有时她就看见,他那钦慕赞赏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尤丽娅身上。可她什么也不敢说,一切都如此艰难,一切都充满危险,万万不能得罪尤丽娅,让这位暴君不高兴。唉,每一天她这爱情的秘密都有可能被揭露出来,每一天她这提心吊胆的幸福都有可能完蛋,没准儿还是十分可怕地完蛋。

  有时歌尔德蒙奇怪自己怎么迟迟没有离开。像现在这样的生活,他是很难过的:他被人爱着,却既无希望得到合法的长时期的幸福,也无法让自己的情欲像过去所习惯的那样轻易获得满足;这种欲望不但始终被挑逗起来,如饥似渴而得不到消解,而且经常还处于危险之中。他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忍受这一切,卷进这种种的纠葛和烦恼里去呢?这样一些体验、感情和心理状态,不是那种定居的人、正当的人、住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面的人才有的吗?作为一个无家可归和与世无求的人,他不是有权逃避这种缠绵而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它一笑抛却吗?是的,他有这种权利。他曾想在此地寻找个归宿;为此却经历这么多的痛苦,这多么的难堪,难道不完全是个傻子吗?可是话虽如此,歌尔德蒙却继续待下来,心甘情愿地忍受一切,并在内心暗暗觉得幸福。

  以这样一种方式恋爱固然是愚蠢和困难的,复杂和伤脑筋的,但同时也是美妙的。妙就妙在这种爱的隐隐的伤感,以及它的痴心和无望。那一个个充满相思的不眠之夜,本来就很美。丽迪娅在述说自己的爱情和忧虑时嘴唇的痛苦抽动,嗓音的绝望喑哑,这一切一切都是多么动人而值得回味啊。在几个礼拜内,丽迪娅年轻的脸上出现了这种痛苦的表情,并变成了特征;用笔把这张脸的线条画下来,在歌尔德蒙觉得十分美妙和重要。而且他还感觉到:在这短短几个星期里他自己也成了另一个人,年龄似乎大了许多,虽然没有变聪明,却更有经验,虽然没有变得更加幸福,却变得成熟得多,心灵丰富得多。他不再是一个少年啦!

  丽迪娅声调轻柔而哀怨地对他说:“你千万不要悲伤,千万别为了我而悲伤;我只是想使你快活,想看见你幸福。原谅我,我使得你心里难过,用我自己的恐惧和烦闷感染了你。我夜里做的梦真叫稀奇,我总梦见自己在一个沙漠中走啊,走啊;那沙漠又大又黑暗,叫我简直形容不出来。我走啊,走啊,一直寻找着你,可就是找不着;于是我明白过来,我已经失去了你,将不得不永远永远地这么走下去,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下去。后来,我醒了,心中就想:哦,多美好啊,他还在这儿,我将会看见他,也许还有几个星期,也许还有几天,反正一样,他眼下总还在!”

  一天清晨,歌尔德蒙天一亮就醒来了。他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昨夜梦境中的形象还飘荡在他的四周,只是相互之间并无联系。他梦见自己的母亲和纳尔齐斯,两人的模样还历历如在眼前。从梦的罗网中完全挣脱出来后,他突然发现一种特殊的光辉,奇异而又明亮,从他小小的窗孔中射了进来。他一跃而起,直奔窗前,只见窗台上,马厩的屋顶上,庄园的大门上,以及门外的整个原野,全都覆盖着初雪,闪耀着白里泛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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