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二


  院长和试修士,各自都以自己的方式肩负着一个杰出人物的命运,以自己的方式驾驭着其他人,以自己的方式忍受着痛苦。比起院里的其他人来,他们都觉得彼此更加亲近,都受着对方更强烈的吸引;尽管如此,他们却走不到一块儿,无法向对方表示温情。院长对青年极为关怀,极为照顾,就像关心一株珍奇而脆弱的幼苗,一个也许过于早熟、也许已遭到危险的弟子。青年呢,对院长的任何命令、任何建议、任何称赞都竭诚领受,从无怨言,从无不快。要是院长对他的品评正确,他唯一的缺点就是高傲的话,那么他也很善于藏而不露。他立身行事确实无可非议,确实是个完人,比大家都要优秀。只不过呢,在学者圈子之外,他很少有真正的朋友;他只是孤芳自赏,感觉四周的人们都是冷冰冰的。

  “纳尔齐斯,”有一次院长在听完告解后对他说,“我承认自己对你的批评失之过严。我常常认为你高傲,也许我这样讲冤枉了你。不过,年轻人,你很孤单寂寞,尽管有些崇拜者,却没有朋友。我曾经希望,有什么理由可以时时地责备一下你就好了;可是我找不到这样的理由。我很希望,你什么时候也能像你同龄的小伙子似的淘淘气,可你从来也不是这样。我有时真为你有些担心啊,纳尔齐斯。”

  青年抬起头,黑色的眸子望着老院长。

  “敬爱的神父,我非常希望别让您担心。是的,我可能是高傲,神父。我请您因此处罚我。我有时候也很想惩罚自己。送我进苦修室去吧,或者罚我干一些低贱的差事。”

  “你这两种想法都太幼稚,我的孩子,”院长说,“你能说会道,又善于思考;要是我罚你做低贱的工作,那岂不是浪费了主的恩赐吗?看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位教师和学者。难道你自己不愿意这样吗?”

  “请原谅,神父,我对自己的愿望并不十分清楚。我始终会喜欢科学的,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不相信,科学会成为我唯一献身的事业;决定一个人命运和使命的,并不会总是他的愿望,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前定的东西。”

  院长倾听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他的老脸上立刻又泛起笑意,说道:“就我对人的了解而言,我们大家,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都有些喜欢把神的意志和自己的愿望混为一谈。你以为已经知道自己的天职,那你告诉我,你认为自己的天职是什么?”

  纳尔齐斯眯缝起黑色的眼睛,把眸子隐藏在了长长的黑色睫毛背后。他沉思着。

  “讲啊,我的孩子。”院长在长久的等待以后催促道。纳尔齐斯垂着眼帘,用低沉的声调讲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知道,尊敬的神父,我首先是注定了该过修道院生活的。我会成为——我相信——我会成为修士,成为神父,成为副院长,甚至成为院长。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无意于担任要职。可是到将来,这些职务会加在我身上。”

  两人久久地不再言语。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念呢?”老院长迟疑地问,“在你身上,除了博学,还有别的什么品质在促使你这么想吗?”

  “有这样一种品质,”纳尔齐斯不慌不忙地回答,“我能感觉出人们的类型和天赋,不仅仅对我自己,对其他人也是一样。这种品质迫使我去为我所管辖的人造福。倘若我生来不该过修道院生活,那我准会成为一名法官或者政治家。”

  “有可能,”院长点点头,“可是,你这种辨别他人和知道他们命运的才能,有没有在谁身上试验过呢?”

  “我试验过。”

  “你乐意给我举个例子吗?”

  “乐意。”

  “好。因为我不愿在我的弟子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探听他们的秘密,那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一些你认为知道的我本人的情况——你的院长达尼埃尔的情况吧。”

  纳尔齐斯抬起眼睑,看着院长。

  “这是您的命令吗,神父?”

  “我的命令。”

  “要我讲很难啊,神父。”

  “我强迫你讲也很为难,孩子。不过我还是要这样做。说吧!”

  纳尔齐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您的情况,我知道的不多,尊敬的神父。我知道,您是一位主的仆人,您宁肯去牧放羔羊,在苦修所里敲铃,听农民忏悔,也不愿来掌管一所大修道院。我知道,您对圣母玛利亚特别热爱,向她祈祷得最勤。您常常向她祷告,希望院内别因为研究希腊人的科学和其他种种科学,扰乱和危害您的弟子们的灵魂。您有时还祈祷,希望自己对格雷戈尔副院长不要失去耐性。您有时也祈祷获得善终。我相信,您的祈祷会被圣母听见,您会得到善终的。”

  院长小小的接待室里鸦雀无声。最后,老人开口了。

  “你是一个幻想家,有很多幻想,”白发老人和蔼可亲地说,“不过,虔诚与美好的幻想也会骗人;丢掉幻想吧,就像我那样别去相信它。你看得出来吗,我的小幻想家,我对这件事心里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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