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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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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从这里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吗?会成为真正的赤色分子。错不了。可以赌一下。” 信惠认为,说不定他说的是事实。信惠认识的人当中,就有那种人。她见过很多被捕后释放的人,他们的思想武装从此变得如钢铁般坚定。不过,正如秀任所说,像我这种无可救药的怀疑主义者,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好,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是乖乖地全部交代呢,还是怎样?” “总是让我全部交代,交代什么啊……我真的很不理解。” “你要硬撑到底是吧?行。” 他们让信惠起身,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他们把信惠的两只胳膊绕到身后,戴上手铐,又命令她脖子向后仰。庆尚道男人走到信惠身后,用手把信惠的脑袋向后按。破旧的日光灯的昏暗光芒照进眼睛,很快又被遮住了,有人往信惠的脸上盖了一块手帕。直到那时,信惠还不知道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盖在脸上的虽然只是一块薄布片,却似乎已把她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信惠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恐惧袭来。 “我忍受着这种恐惧与痛苦,是在守护什么呢?”信惠自问道。然而,不幸的是,她没有什么可以守护的东西,只是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陷阱而已。信惠想,如果自己真如他们所怀疑的那样,带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而且做出了那种事,说不定反倒更容易承受。唉,如果我也有那种能够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的东西就好了。 突然间,一股冰冷的液体泼到了脸上。当信惠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的瞬间,窒息般的痛苦已经袭来。他们一只手拽着信惠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信惠的下巴左右摇晃。每到这时,信惠的鼻孔就会进水。她无法呼吸,隐约听到千刑警的声音。 “你知道这是哪里吧?紧靠着停战线。你这种娘们死在这里,只要拖到停战线边上埋了就行。” “去什么停战线。这里那么多废弃的矿井,扔进去填上就是。就算掘地三尺,也不会有人找得到你。” 庆尚道男人插话道。水再次灌进鼻孔。像波涛汹涌那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妈呀。” 信惠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似乎在不断坠落,却一直坠不到谷底。她感到一阵晕车般的强烈眩晕。直到下半身突然变湿,昏昏沉沉的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庆尚道男人的响亮嗓音震动着耳膜。 “这是什么?这臭娘们尿了?” 信惠的身子跌落在地,脸部贴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下半身湿透了。尽管如此,她却并未感到丢脸或者羞耻。只要中断拷问,已经谢天谢地。 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穿着皮鞋的双脚踏着地板,来到信惠眼前。 “你们怎么办事的?” 来者是信惠第一次来对共科时见到的那位科长。科长似乎很生气,开始责备两个刑警。 “你们干什么呢?给她换身衣服。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庆尚道男人似乎心存不满,嘀嘀咕咕地出了房间。信惠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没有起身的力气,而且衣服湿漉漉的,起不了身。就连喘口气也很痛苦。过了一会儿,庆尚道男人拿来一条肥大的男式裤子,还有一件似乎刚从外面商店里买回来的内衣,包装都没有打开。不知道是谁的裤子,上面还系着腰带,似乎是刚脱下来的,信惠却也顾不上计较这么多了。科长为信惠打开隔壁空房间的房门,让她进去换衣服。信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过衣服。现在居然还能独立行走,信惠觉得很神奇。裤子不合身,系了腰带,依然像穿了一个面口袋,看起来十分可笑。信惠换好衣服出来,科长坐在自己的书桌边等待。两位刑警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正在春川读大学。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你现在受这种苦,如果你妈妈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科长的嗓音听起来非常通情达理。信惠心想,说不定这只是一种聪明的审问手段,不过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就算这只是一种伪善,是一种交换的策略,只要对方把自己当一个人来对待,已经感激不尽。信惠鼻子一酸,眼泪奔涌而出。眼泪一旦涌出,便再也控制不住,信惠的内心变得脆弱,委屈涌上心头,抽泣不已。 “没事,哭吧。” 科长说。 “哭个痛快。这样你心里也能痛快点。” 信惠哭了一会儿,科长扯了一点卷纸递给她。信惠用卷纸擦了眼泪,擤了鼻子。 “你受罪,我们也受罪。你以为谁愿意于这差事啊?所以说啊……” 科长拿出一张纸,推到信惠面前。 “我们现在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吗?挺简单的事情,不要搞得这么复杂,速战速决,好吧? 信惠逐行阅读科长推过来的打印材料,依然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然而,她才读了没几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先是几个打印的字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它们又像小虫一般蠕动着跳起舞来,转来转去。本人在首尔某大学四年级在读期间因主导非法集会无限期休学……为了打倒现政权,与劳动者联合……以为矿山劳动者洗脑为目的……接近矿工金光培…… “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按个手印,一切就结束了。你就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很简单的。” “我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怎么承认呢?” “已经报告给上面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也是要面子的。所以啊,你只要承认这些,我们训诫一下,就可以结案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是,这并不是事实啊。” “我说,你还没有听懂我的话啊。如果开始计较事实与否,又要从头再来一遍。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也辛苦。” “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不算什么。只是走个程序,还不是为了释放你,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信惠不再开口,科长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不过,他极力控制住感情,说: “我听说,你不是一般的固执。不过,现在不想立刻决定也可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先去关押室,好好考虑一下,明白了吗?” 信惠回到了关押室。关押室冰冷肮脏的地板已经不像上次那般舒适。她立刻瘫倒在地。 信惠躺在地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悔恨不断袭来,全身酸痛,感觉处处患上了火辣辣的炎症。她陷入了一种痛苦的执念:必须忘掉一切,赶快睡觉。她短暂地进入了浅睡状态,梦里也在不断地念叨着“必须赶快睡着”。意识模糊的镜子前浮现出她所认识的几副面孔,他们正盯着她的脸看,或是和她搭话,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信惠,不能向他们屈服。我们现在只是身处历史的隧道之中。” 信惠还看到了秀任的脸。可隧道那头到底有什么呢?信惠如此反问道。我们又何曾脱离过历史的隧道呢?我的人生也总在黑暗痛苦的隧道之中。远远望着模糊的光走啊走,隧道如此漫长,没有尽头。那束光是否真的存在?说不定只是我的幻想罢了。除此之外,信惠还看到了母亲和城南夜校工友们的脸、许多朋友的脸,以及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那些人的脸。就这样,信惠逐渐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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