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鹿川有许多粪 | 上页 下页
五四


  §4

  小学五年级,我的胸部已经开始隆起。可能我比其他孩子发育更早吧。不过,我当时却把胸部的异常当作一种极大的罪过。体育课上,运动衬衫外面显露出胸部隆起的痕迹,这让我觉得非常丢脸,有体育课的日子就不想去上学,还会装病独自留在教室。

  我如此害怕自己的身体变化,是受到了已经闭经的母亲的影响。母亲坚信,女人的胸部过大,男人就会认为这是一个下贱的偷情女。因此,母亲坚决不允许我穿凸显胸部的汗衫,我在夏天也要穿那种纽扣系到脖子的衣服,而且只能是暗色。漂亮得引人注目,和男孩一起玩耍,打扮得像个女人样,这些全部被当作一种罪恶。如果我坐姿稍微不端正,露出膝盖以上的大腿部分,母亲就会满脸憎恶与恐惧地大喊:

  “你这个败家娘们!”

  只要惹怒了母亲,她便会以这句口头禅对我破口大骂。母亲年轻时做过酒馆的陪酒女,独自生下并抚养了我这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女。母亲担心我走上她那条别无选择的老路,对此有种病态的恐慌。

  我来到这个矿山村做茶房服务员,偶尔会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我会自问,我是否主动走上了母亲担心的那条路,那条被诅咒的命运之路。

  我第一次决定来这里时,曾认为茶房服务员就是一种向客人适当卖笑撒娇的职业,这种想法太单纯了。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矿山村的茶房服务员,担当的角色是酒馆陪酒女兼妓女。

  这里的人们常说,维护治安,一个女人顶十个警察。因为女人是矿工们排解劳苦与性压抑的唯一出口。整个邑总共有二十家茶房,如果一家茶房雇佣五个女人,光是茶房女人就有一百个。酒馆或者旅馆这样的地方也有一百来个女人,总共有两百多个女人用于解决本地男人欲求不满的问题。包括我在内,我们龙宫茶房的五个女服务员全部都是来这里做那种事的。

  您听过“票”这个说法吗?比起在茶房里为客人端咖啡,这里送外卖居多。办公室当然要送,餐馆或者酒馆,甚至旅馆客房,只要有电话订单,我们就要外出。我们不仅送咖啡,还要陪在客人身边,这种情况通常称为“购票”。“票”上标有“30分钟5000韩元”的定价。也就是说,人们买“票”,买的不仅是咖啡,还包括茶房女人的时间。在提供服务的这段时间内,我们在男人身旁听一些低级玩笑,有时还要在酒桌旁配合筷子的节拍,为他们唱歌。

  然而,“票”售卖的只是时间,并不是身体。营业结束之后,身体单独售卖。客人白天买了“票”,我们出去送外卖,讨价还价,到了晚上就会去往约定的旅馆,龙宫茶房的其他服务员们几乎每天都会外宿。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挣钱,算是彻底为此付出劳动,同时忠实于矿山村赋予自身的角色。如果在她们面前提起“卖春是一种将身体商品化的行为,是资本主义最堕落的形态”或者什么的,她们可能会嗤之以鼻,“所以想要怎么样呢?”

  然而,我无法像她们那样外宿。白天出去送外卖当然有很多男人对我提出那种要求。有的男人隐晦地诱惑,有的男人像买东西一样露骨地讨价还价,我使出浑身解数守护自己。我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对我而言,贞洁如此重要吗?还是说,我对金钱的需求没有到卖身的地步呢?

  我曾经问过小雪和男人睡过之后是什么心情。

  “心情?哪有什么心情。”

  她略带自嘲地反问道,表情木讷地想了片刻。“刚开始为此哭过,感叹这种苦命生活的漫无尽头,现在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感觉。”她又补充了一句:

  “有时偶尔遇见不错的男人,心情真的很好,十分享受。由此看来,我可能真是命该如此。”

  小雪的话对我冲击很大。我一直以为卖身的女人都是迫于无奈。我完全没有想到,女人廉价出卖自己肉体的同时,还能乐在其中。

  “姐姐没有过吗?”小雪问我。我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和男人睡过。小雪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开口问我:

  “你那么大了,还是个处女吗?”

  我还是处女,单凭这一个事实,她貌似已把我看作不同物种。

  然而,在她面前,我是处女这个事实,毫无骄傲可言。我在肉体上没有男人经验,来到这里也固执地守护着这一点,反而感到十分难为情。其他服务员看我不顺眼,有时会故意当面挖苦我。

  “这矿山村还有金贵女人?出来走两步,我们也见识一下。”

  她们的意思是,大家都是来卖身挣钱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不外宿?你有什么权利守护你的贞洁?

  我无话可说。就像过去在夜校工作时一样,我在这里依然和她们有所区别。贞洁是什么呢?看不见,摸不着,却把我和她们区分得一清二楚。守护这种东西,坚信必须守护这种东西,说不定只是我虚妄的自尊心罢了。就像无法放弃交学费一样,这是否又是束缚我的另一个枷锁呢?我逐渐陷入怀疑。

  信惠的视线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彩色人物肖像上。相框里的那张脸冷冰冰地盯着她,令人不寒而栗。他头发已经掉光,嘴角略微下垂,永远面露不悦,信惠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人们常暗指其外貌特征而称呼的某个外号①。那个外号包含着某种轻蔑与诙谐之意。不过,她现在注视着的相框中的那张脸,一点不好笑,也不滑稽。那副面孔象征着如枪口般冰冷的无上权威。信惠这才切实地感觉到他有多么可怕。

  ﹛① 时任总统全斗焕的外号是“秃头”,夫人李顺子是“撅下巴”(下颌前突),当时民间流传一段顺口溜:“磨斧子削秃头,磨凿子削下巴。”﹜

  “金光……什么?”

  信惠并非听不懂千刑警的话,恰恰相反,她希望千刑警没有看出自己的惊慌。

  “金光培。认识,还是不认识?”

  “认识。”

  “你和金光培是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我们茶房的客人。”

  “你这娘们,还不清醒吗?回答的态度不端正啊。还想挨揍?”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