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鹿川有许多粪 | 上页 下页
五〇


  §3

  “你这败家娘们!”

  我被学校赶出来时,母亲对我如此吼道。面对母亲绝望的表情,我怎会不明白自己给母亲带来了多么致命的打击。

  我无法说服母亲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不,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我是否真的有那种打头阵的信念?就算是有,我是否值得为此残忍击碎母亲终生的希望与梦想?

  奇怪的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自豪感,也感觉不到任何悔意。是啊,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因为这是已经泼出去的水。

  母亲却认为,即便是泼出去的水,也要收回来。总有一天我会复学,总有一天我会顺利从学校毕业,成为一名体面的小学教师——就算天塌下来,母亲也绝对无法放弃这个梦想。

  有一天,母亲硬拽着我的手去了学校。母亲说,如果我去学校向教授认错,就会得到原谅。我说这是没有用的,母亲却十分固执。

  我被学校赶出来几个月之后,在母亲的拉扯之下第一次回到学校,您可以想象一下我的那副狼狈之相。我担心被同学们认出来,只能低着头跟在母亲后头,任由拖拽。母亲似乎担心我会跑掉,紧紧拽着我的手,带我去了学生科科长宋教授的研究室。

  “进去。进去亲口说你错了,你犯了死罪,祈求原谅。”

  母亲压低了嗓音,那副表情令我不忍拒绝。

  “妈,求你了……”

  “赶快敲门。我帮你敲?”

  我终于敲门进入了研究室。宋教授依然戴着贝雷帽,手里的烟斗冒出淡淡的紫烟。

  “我不想再见到你……”

  宋教授没有招呼我坐下。

  “那件事之后,我患上了失眠。夜里只要想起那件事我就睡不着。作为诗人,作为教育者,我觉得自己算是自活了。”

  我无言以对。

  “我活了五十年,始终怀有一个珍贵的信念。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对人的信任,这是万万不可丢掉的。可是,那件事之后,这个信念坍塌了。”

  “老师,对不起。请原谅我。”

  “你真的想复学吗?”

  “是的。”

  “有两个条件。如果你可以接受这两个条件,学校可以重新接受你。”

  “什么条件?”

  “一个是运动圈的朋友们,在我们学校都有谁,在做什么事,你把这些全部告诉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前预防同样的不幸。还有一个是……”

  我默默地看着教授的脸。

  “你清清楚楚地写下已经转向的事实,并把文章发表在学报上。你的写作本来就不错嘛。我觉得,以给校长写信的形式更有说服力,学生和老师们也会受感动。”

  他又补充道:

  “学校以这种条件为前提允许你复学,其实也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除了我,你母亲甚至还去了校长家里为女儿苦苦求情,多亏了你的母亲。你真的不能忘记母亲的恩惠。”

  我走出教授的研究室,躲在过道角落的母亲立刻跑上前来抓住我的手。

  “怎么样?教授原谅你了吗?下学期可以复学了吗?”

  我对母亲说,我得先去趟卫生间。卫生间的窗外可以看到盛开的深黄色迎春花。一种无以形容的愤怒与悲伤涌上心头。我看到了茫然站在不远处拐角等我出来的母亲。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要迅速逃离这里,要离开母亲的身边。我立即从另一扇门逃离卫生间,独自离开了学校。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母亲身边,离家出走。

  您问我离家出走去了哪里?我到了街上之后,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毫无准备地逃离,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去找了秀任。秀任已经去一线工作了。我想和秀任一起下工厂,却因为当局对伪装就业者的监视愈发严苛而难以成秀任劝我说,如果不是非要去一线工作,可以去夜校。

  刚开始,我去了九老工业园区的某所夜校,后来夜校由于警察的盘查而倒闭,我便转移到城南近郊的某个教会地下室,在一所为工厂劳动者开办的夜校里授课。

  秀任告诉我说,一定要努力像他们一样去思考,像他们一样去感受。不是我们教他们,而是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不是学习模仿,而是与他们合体重生。

  我打算按照秀任所说的去做。

  问题是,我过着那样的生活,内心却不断产生怀疑与矛盾。我竭力对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想法与愤怒感同身受。然而,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我依旧是我,终究无法变成他们。不,我越是努力变得与他们相像,越是感觉自己不够诚实,变得不像自己,感觉自己就像是话剧中的小丑一样做着拙劣的表演。我无法成为他们,这不是我本该有的样子,不论我多么想要否认,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此,我无法摆脱负罪感。

  其实,论起成长环境,我当然丝毫不输给他们。过去是,现在也是。如果谈到其他方面,我只是比他们多上过几天学,而我这双只握过圆珠笔的手也只不过比他们白嫩柔弱一些而已。可我为什么无法成为他们,无法像他们一样思考和感受呢?是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变得自私、完全被腐朽的小资产阶级意识和感受污染了吗?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我真的很羡慕秀任这样的朋友,可以融入他们当中,没有任何矛盾,信念坚定,工作出色。我很清楚,支撑她的绝对不是伪善或者英雄心理。不过,如果说他们的信念是真实的,那么我的怀疑与矛盾也同样是不可否认的,这一事实不断地折磨着我。

  我渴望按照以往的生活方式,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偶尔看看电影,听听音乐,吃一次美食。可是如果和他们在一起,我就不能这样做。我想做的事情永远是不道德的,会埋下负罪感的种子。

  我努力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我所做的事情是对所有人有益的,如果我做的这种事可以让这片土地上的民众生活稍微有所改善,这就足够了。

  然而,只靠这种信念来坚持,我的精神和意志还是太薄弱了。不,我的心里住着另一个自己,根本无法坚持,一直想要逃跑。

  我离家六个月左右的某一天,秀任意外地来到了我的出租屋。她在工厂主导了罢工,正在被警察通缉,寻找藏身之处期间暂时寄住在我这里。

  凑巧的是,那天夜校的几个学生来玩。秀任和学生们又展开了一场关于劳动现实的讨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融入讨论。组织、劳动者阶级、阶级矛盾、劳动解放……他们所说的话我当然偶尔也会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感觉那些话像外语一样生疏。我想,说不定此刻我不该在这里,我是不是待错了地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